石龙抱了抱拳,转身出帐。
走过自己营区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伙房刚开饭,几个兵蹲在雪地里,捧着碗,碗里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粥面上飘着两根野菜。
他静静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回了自己的帐篷。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对百姓的失望,对先生的愧疚,在心里拧成一团,拧得他胸口发疼。
而中军帐的灯,也亮了一夜。
五更天,温伯衡再一次召集了张师爷和几个老兄弟。
受招安。
他哑着嗓子道:
但不是白受!我想了两个条件:第一,三乡免税三年。第二,旧部就地安置为民,不拆散、不调遣。他们应了,我就受;不应,就打!
先生深谋远虑!
帐外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谁?”一个老兄弟拔刀站起。
“是我,孙黑虎。”帐外那人哂笑着走进帐来。
“是你……?”温伯衡抬手示意老兄弟放下刀,语带疑惑:“你不是自荐去联系那个什么申……”
“报告温先生,是申万金。”
孙黑虎俯身行礼,然后起身巡视了一下在场众人,然后压低声音道:“那申万金与幽州府王通判关系匪浅……小的愿意再去蓟县,先替先生探一探他们的诚意。
温伯衡上上下下看了他几遍。
这个北边逃来的溃兵头子,入营小半年,干活卖力,见人带笑,上次还献上不少黑风寨的底细。
那就去吧。
权衡一番后,温伯衡道,快去快回。
……
次日,蓟县县城。
孙黑虎进城,先去的是申万金府上。
一盏茶的工夫后,他从申府后门出来,上了一顶青布小轿,七拐八绕,停在一条僻静巷子里。
巷子里等着他的人,是王通判的心腹幕僚。
没有寒暄,那幕僚开门见山道:
招安使月底到蓟县,府里要设受抚宴,那刘彪是担保人,必到。幕僚压低了声音:
宴上动手。
孙黑虎的瞳孔缩了缩:宴上?
人,我们出,都是死士!兵器,我们备:桃花军营里流出来的旧刀旧枪,要多少有多少。
幕僚的声音像算盘珠子,又冷又脆,动手的时候,喊桃花军的口号。
那刘彪一死,这招安就是诈降,温伯衡就是杀官的匪首!桃花军群龙无首,府里再顺势进剿蓟南……
他顿了顿:你只管一件事,让你家温先生进那座门。
孙黑虎垂着眼,没有立刻答话。
小的明白。两息之后,他躬下身去,眼睛里又开始冒出精光:只是事成之后……
蓟南是你的。幕僚淡淡道。
……
二月十八,黑风寨,议事厅。
夏原吉的账报得脸都绿了。
头领,存粮最多撑到三月底,这是死数,新兵还在入营,征兵告示我不敢撤,可再多招……
撤了!朱棣环视着众人:放话出去,蓟南各村的百姓,愿投靠黑风寨的,免三年官府的税。
夏原吉手里的算盘地一响:主公!免了税,我们拿什么养兵?!
免的是官府的税。
朱棣的声音不急不缓,那税,百姓本来就交不起,我一句话这账就没了,我们出的是一句话,收的是民心。
至于粮……他看向夏原吉,“立字据,找百姓借,秋后归还!”
夏原吉眼睛一亮,应声而去。
金忠这时上前一步:
头领,还有一事,孙黑虎,就是之前红巾匪那个二当家,如今投了桃花军,他前几日进了蓟县城,见了申万金府上的人。
申万金?
朱棣摩挲着扳指,想了想,一个匪头子,一个奸商,勾搭的无非是买卖……
金忠拱手道:要不要深查?
朱棣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了一瞬。
开春在即,募兵、练兵、借粮、布防,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高。
先放着。
……
散会后,书房。
张玉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
主公,月底赴蓟县的行装备下了,这甲……
带着。
朱棣接过来抖开,露出怀念的神情,上辈子从北平到南京,这种东西没离过身。
亲随呢?
你挑八个。朱棣想了想,合乎巡检的礼制,别多带,我们是去受人家一杯酒的,不是去砸场子的。”
……
二月二十八,招安使的仪仗进了幽州蓟县地界。
王通判凭栏而立,望着官道尽头的烟尘。
幕僚立在身后半步,低声道:府尊,都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