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引:
招安者,以名器羁縻之,以恩命豢养之。
受之者生,倡之者功,独不问其间冤魂几许。
—《大乾名臣奏议·卷九》
……
二月初三,洛阳,招安使出京了。
使者姓秦,礼部主事,从七品。
这点品级放在洛阳城里,连个响都听不见,出京前一夜,他被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接进了城南一座旧宅。
宅子里烧着炭,很暖。
等他的人披着件半旧的狐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幅幽州地图。
秦主事。
那人抬起头,面容清瘦,声音温润,此去幽州招安,一路辛苦,我有件私事相托。
秦主事躬身:殿下请讲。
到了幽州,
赵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偏僻的角落轻轻点了两下,替我多看一眼那个刘彪。
看……看什么?
看他的眼睛。
赵睿语速很慢,匪的眼睛看的是钱粮,官的眼睛看的是前程,你回来告诉我,他的眼睛,在看什么。
秦主事似懂非懂地应了。
第二天他顶着细雪出城的时候,朝堂上正吵作一团:魏王东征新败,十万大军折了近半,满朝的目光都钉在东边。
一纸招安文书,一个从七品的主事,没有惊动任何人。
大人物眼里的小事罢了。
……
二月初十,蓟南,河西村。
桃花军的两个士兵进村借粮的时候,日头刚偏西。
往常不是这样的。
往常他们一进村,不用开口,各家的婆娘就把藏着的粮袋往出抬,老头们把烟锅子磕了,帮着往车上装。
今天完全不一样。
村口槐树下蹲着几个闲汉,看见他们,嗤笑了起来。
哟,温先生的兵又来借粮啦。
旁边一个接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半条街听见,人家往后就是官老爷的兵了,还说什么借?这叫收税!
哄笑声炸开。
官老爷的兵来收税喽……
温先生把咱们卖了个好价钱,咱们还上赶着给人送粮?贱不贱呐!
最年轻的那个士兵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温先生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槐树下有人啐了一口,告身都快下来了,还装什么!
推搡就是从这时候起的。
年轻士兵伸手去揪那个啐口水的,对方一躲,撞倒了旁边看热闹的老人,老人摔在石碾子上,额头见了血,哼都没哼出声就晕了过去。
人群瞬间安静了。
然后老人的儿子从人堆里冲了出来,红着眼,手里抡着一把锄头,对着士兵们当头就砸。
年轻士兵抬胳膊去挡,锄头砸在他臂膀上,又擦着头皮下去,血一下子糊了半张脸。
同伴看见战友满脸是血,脑子的一声,刀出了鞘。
那一下没人看清是怎么出去的。
等看清的时候,老人的儿子已经躺在了地上,血从胸口漫出,融化了一大片雪。
村口死一样静,风卷着雪沫子,从街这头刮到那头。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第一声。
两个士兵背着满脸血的伤员,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出村子。
没有人追他们,只有目光,钉子一样的目光,一颗一颗钉在他们背上。
……
桃花军中军大帐。
杀人偿命!
温伯衡的声音低沉的吓人,拖出去,斩!首级送到河西村,我亲笔写谢罪书。
被按跪在帐外的士兵没有喊冤。
他知道那一刀收不住的时候,自己就死定了,桃花军历来如此,杀人者死。
不行!
是石龙,他铁塔般的身躯挡在了帐门口。
先生,这兵是我带的。
他声音瓮瓮的,他是失了手,不是滥杀!是那家人先动的锄头!
所以你要护着他?
温伯衡盯着他。
我不是护他。
石龙的脖子梗着,一字一顿,先生,我是寒心!弟兄们拿命护着这些村子,六年了!六年!转头他们就骂咱们是官狗的兵!
那民心呢?
温伯衡一拍案子,站了起来,民心散了,咱们这几千人喝西北风去?!
两人隔着一张案几对峙,谁也没让,帐里也没人敢出声。
死寂……
押下去,……容我想想。良久后,温伯衡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他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