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里也有鸿门宴
章引:
做局的人,自己又何尝不在局里呢?
……
二月二十八酉时,蓟县衙门正厅,开宴。
上首主位坐的是秦主事,一身绯袍,不太合身。
王通判在左首相陪,他倒是满面红光,东西对坐的,则是刘彪和温伯衡。
入席的时候,朱棣按礼数推让了两句,末了很自然地在东首坐下,那里靠着墙,而且左手边三步就是通向后廊的侧门。
王通判的心腹幕僚侍立在廊柱边,看着选的座位,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凑到王通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府尊,这姓刘的,坐得倒讲究。
王通判端着酒壶,眼皮都没抬。
……
来来来,诸位!
王通判亲自执壶,先给秦主事满上,又给东西二位满上,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今天是我幽州的大日子!朝廷招安使亲临,温先生弃暗投明,刘巡检居间作保!这杯酒,敬天恩!
众人举杯。
温伯衡双手把杯沿举到眉前,恭恭敬敬:谢朝廷天恩。
温先生。
王通判笑眯眯地转向西首,本官听说,你进山六年,蓟南三乡的百姓,都唤你一声温青天?
温伯衡放下杯,欠身:百姓谬赞,愧不敢当。
哎……王通判摆摆手,青天好哇!往后受了朝廷的官职,就是我大乾的青天!
府尊说的是。
温伯衡垂下眼,伯衡别无所求,只求朝廷允准两件事:三乡免税三年,旧部就地安置!此二事若成,伯衡这条命,就是朝廷的。
王通判哈哈一笑:
好说,好说!今日只管饮酒,正事嘛……他瞟了一眼主位上的秦主事,自有天使裁夺。
秦主事正在跟一只酱肘子较劲,闻言抬起头,连忙正襟危坐:
呃,温卿所请,本使自当上达天听。
温伯衡深深一揖。
廊下,张玉立在朱棣身后三步,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有仆役捧着酒壶过来给他上酒,他抬手挡了:
不必了。
仆役讪讪退下。
王通判见状,眼神阴了一瞬,随即又笑道:这位壮士好大的规矩,本官的酒也不吃?
执勤者,滴酒不沾。
朱棣替他答了,语气平淡,刘某带的兵,都是这个规矩。
王通判拖长了音,刘巡检带兵,倒是比本官的府兵还严些。
山野之人,只懂这个。朱棣道。
山野……王通判咂摸着这两个字,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淡下去几分,说起来,本官倒想起一个人,本官有个侄儿也是带兵的,去年腊月,殁了。
朱棣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才抬起头:令侄怎么称呼?
郑魁。
王通判盯着他的眼睛,死在黑风寨外。
听说过。朱棣放下筷子,迎着他的目光,两军阵前,刀剑无眼,府尊节哀。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王通判盯了他三息,忽然又笑起来,笑纹堆得比刚才更深:刘巡检说得是,刀剑无眼!
刀剑无眼四个字他一字一顿,语气特别重。
这句说完之后,王通判起身绕过半张案几,亲自给朱棣斟酒。
两人碰杯的时候,王通判的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刘巡检,本官这侄儿,从小没了爹娘,是本官一手带大的。
朱棣没接话,只是喝酒。
不过嘛,王通判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笑容满面,死者已矣!来,干!
朱棣举杯。
一杯酒下肚,两人各归各位,脸上都挂着笑。
温伯衡坐在对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捏着杯子的手微微紧了一紧。
他听出来了,官府和刘彪之间,隔着一条重要的人的命。
可今夜这位通判大人,劝酒劝得比谁都热络。
热络得反常。
……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有了些醺意。
酒也差不多了,该正事了。
是秦主事的声音。
他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双手捧出那卷明黄的诏书。
厅中众人放下杯筷,起身离席,垂首恭听。
温伯衡站得笔直,满脸恭敬。
六年了!
他从县衙的阶下囚,到山里的温先生,再到今夜……这一步,他走了六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招携怀远,王者之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