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天阴了一整天,到了下午飘起细雪,落在研究院的窗台上,薄薄一层。年终总结会在三楼大会议室开着,投影上是全年营收和六条业务线的完成情况,各部门负责人挨个汇报,轮到财务总监的时候,林阳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来电显示:妈。
他拿起手机,起身出了会议室。
“小阳。”陈秀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压着的慌,“你爸心脏不舒服,送医院了。”
林阳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雪还在飘。
“哪个医院?”
“星城中心医院。下午四点多,他在家坐着看电视,忽然说胸口闷,喘不上气。我打了120,救护车拉过来的。医生说是心绞痛,要做检查,让先住院观察。”
“人现在怎么样?”
“躺着呢,插着氧气管,脸色白。”陈秀芬的声音低下去,“他嘴上说没事,让我别给你打电话。我没听他的。”
“打对了。”
林阳挂了电话,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散会。”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抬起头,笔停在纸上。
“今天的总结会到此为止,材料发邮箱,我回头看。”林阳把桌上的笔记本收进包里,“王浩。”
王浩已经站起来了。
“跟我出来。”
走廊里,林阳一边走一边说:“我爸住院了,星城中心医院。推掉接下来三天的所有安排,飞机现在调,我去机场。”
王浩掏出手机就开始拨号,拨了两个才拨通,语速极快:“调一架飞机,星城,越快越好。林总的车现在去机场,路上清一条线出来。”
挂了电话,他追上林阳:“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林阳说,“公司这边你盯着,总结会的材料整理完发我。有事打电话。”
王浩愣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点了一下头:“行,我盯着。”
“那你一个人——”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咽了回去,改了口,“路上注意,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了。”
飞机落地星城是当晚十点。
机场到医院的路上,车开得很快,窗外星城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路边的树上缠着过年的彩灯,红红绿绿的,还没拆。
林阳坐在后座,靠着车窗,一路没说话。
到了医院,他直接上了心内科的楼层。走廊里灯管白得刺眼,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报了病房号,护士指了一下方向。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
林建国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开着,绿线一下一下跳,频率不快。陈秀芬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块毛巾,看到他进来就站起来了。
“小阳。”
“妈。”
“怎么这么快?”
“调了飞机。”林阳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父亲。
林建国睁着眼,看到他,眉头先是拧了一下,然后松了,声音有点虚:“你回来干什么?公司那么忙。”
“公司离了谁都转。”
“离了你转不了。”
“转了八年了,没塌。”
林建国没力气跟他争,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那边偏了偏。
陈秀芬在旁边说:“医生说是心绞痛,今晚观察,明天做心脏彩超和动态心电图。刚才验了血,肌钙蛋白不高,医生说暂时没有心梗的迹象,但得盯着。”
“谁签的字?”
“我签的。”
“手术同意书、用药同意书,都你签的?”
“都我签的。”陈秀芬说,“你爸不让给你打电话,说大过年的别折腾你。我说折腾就折腾,你是我儿子。”
林阳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妈,你回去睡,我在这儿。”
“你刚下飞机——”
“我不困。”
陈秀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丈夫,没再推,拿起包,走到床边,跟林建国说了句“我回去给你拿换洗衣服,明天早上来”,然后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一下一下地响,暖气管偶尔咕噜一声。
林建国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开口:“你妈是不是吓着了?”
“吓着了。”
“我说没事,她不信。”
“我也不信。”
林建国把眼睛睁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林阳在医院陪了三天。
第一天上午,心脏彩超做了。医生拿着报告进病房,对着片子讲了一通,说血管有狭窄,但还没到放支架的程度,先药物保守治疗,出院之后长期吃药、定期复查。林阳站在旁边听完,问了三个问题:狭窄程度多少、进展速度多快、什么情况下必须做介入。医生一一答了,他点了一下头,把报告收好。
第二天,动态心电图做完了,结果出来之前,林阳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接了两次电话。第一次是王浩打来的,说股东那边有一份紧急函件需要签字;第二次是周远,说夸父一号那边有一项测试参数要确认。两次都没超过五分钟,说完就挂了。
第二天傍晚,顾怀从成都打来电话,说西南那边有个合同条款拿不准。林阳听完,说:“这个条款按上次董事会的口径走,法务那边有备案,你让王浩调出来发你。”顾怀应了一声,挂了。
第二天晚上,赵丽打了个电话过来。陈秀芬接的,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林阳坐在床边听到了几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