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章签完一个月，京城入了冬。

研究院楼下的银杏树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里。暖气烧得足，办公室里穿一件薄毛衣就够，但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拿手指一抹就是一道。

陈铭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敲门。林阳正在看夸父一号的氘氚燃料循环方案，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一页。

陈铭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捏得边角发皱。他把纸放在桌上，往林阳面前推了推。

辞职信。手写的，A4纸裁了一半，钢笔字写得不算工整，但一笔一画很用力。

林阳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其实一个月前就有征兆。王浩有天在走廊里跟林阳提过一嘴，说陈铭最近频繁往返成都和深圳，有一回在深圳机场被公司的人撞见，跟一家做封装设备的供应商老板在休息室里喝咖啡。王浩当时说“可能是谈供应链”，林阳没接话。宪章签完之后，陈铭又去了一趟深圳，这回没瞒着，走之前跟顾怀打了招呼，说“去看看设备”。

辞职信递上来，林阳心里其实早就有数了。

“想好了？”

“想好了。”陈铭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站得很直，没坐，“回成都，做点自己的事。”

“做什么？”

“封装设备。”陈铭说，“我在西南做了五年，从一个人背着书包去敲电子科大的门，到现在管着大区几千号人。产线上缺什么、卡在哪儿、哪家的设备贵得离谱还交货慢，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这个行业缺什么，我清楚。”

林阳把那封辞职信拿起来，看了一眼落款日期，是三天前。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压着纸边，没往抽屉里收，也没签字。

“信我不收。”

陈铭的眉头动了一下：“林总——”

“你先说，为什么走。”林阳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腹部，“西南大区业绩不差，你去年刚拿的股权激励，这个时候走，外面会怎么猜？”

陈铭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暖气管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窗外有辆车在按喇叭，远远的。

“我跟着你干了五年。”他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心里排了很久的队，今天才轮到这些话出口，“从一个人背着书包去西交敲门，被人一句‘你们做共享单车的懂什么’打发出来，到现在管着西南大区几千号人。这个摊子是我铺起来的，每一所学校的后勤处我亲自跑过，每一份协议我亲手签的。我不欠这个位置什么了。”

他顿了一下。

“够久了。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干成。”

林阳看着他，看了几秒。陈铭没躲，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行。”林阳说。

陈铭明显愣了一下，像是准备了很久的争辩没用上。

“你不留我？”

“留你干什么。”林阳把那封辞职信拿起来，折了一下，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人要走，留也留不住。你又不是干不下去才走的，你是想干别的。这个理由够了。”

陈铭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阳把玻璃板按了一下，信纸被压得平平整整。“辞职信我留着。哪天你反悔了，回来拿。”

“坐下。”林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铭坐下了，但腰板挺着，像来谈业务。

“西南产业园的封装业务，我提一个方案。”林阳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你新公司做封装设备，跟西南大区的封测产线本来就是一个链条上的事。我把封测厂里一部分设备维护和改造的业务，剥离出来，单独签给新公司。三年期合同，按市场价走。”

陈铭把文件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你这是给我送订单。”

“不是送。”林阳说，“是合作。设备维护和改造的业务给你，但新设备采购，你得跟其他供应商一起竞标。合同里写得清楚，每一期都有考核。你新公司要是做得好，订单归你；做不好，验收过不了，我换人。”

陈铭把合同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不怕我做大？”

“你做大了，说明我没看错人。”林阳说，“做不大，说明我当年把你派到西南，是派错了。”

陈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合同我拿回去看，法务确认没问题我就签。”他站起来，把合同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总，西南大区那边，谁来接？”

“顾怀去。”林阳说，“他当年在产线上盯过封测良率，跟过你在西南的项目，那边的班子他熟，接得住。”

陈铭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送别宴在研究院食堂。

没去外面找馆子，就食堂靠窗那张圆桌，铺了一张白桌布。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外加一锅排骨汤。没有酒，一人一杯茶。

桌上坐了七个人。周远、顾怀，还有西南团队来的三个负责人，加上林阳和陈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