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定在周四下午两点。
林阳到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
应到董事十七人,实到十七人,后排还坐着六个机构派来的观察员,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帽都没摘。
王浩在门口迎他,压低声音递了一句:
“支持拆分的,比预想的多。
孙董那边,他那只基金明年三月到期,最近在找退出通道。”
林阳点了一下头,没问具体人数,走到长桌尽头坐下来。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左边一份是某家产业基金发来的投资意向书,封皮深蓝色,烫金logo,厚得像一本小册子。
右边一份是夸父一号的技术路线图,打印出来三十几页,装订得简单,连个封面都没有。
林阳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没急着开口。
支持派先发言。
说话的是孙董。
做投资出身,五十多岁,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我先说清楚,我不是不看好夸父。”
孙董把那份深蓝色的意向书翻开:
“对方给的条件,大家都看到了。
单独投夸父项目,投前估值八百亿。
钱进来之后,项目独立运作,将来可以单独上市。
现有股东能套现一部分,项目团队能拿股权激励。
这叫双赢。”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我再算一笔账。
夸父一号现在还在上市体系里,研发投入一年几十亿,报表上全是成本。
剥离出去,上市公司利润立刻好看,股价能往上走一走。
夸父那边,有了独立融资平台,钱也宽松了。
两头都好,为什么不做?”
旁边一位董事接话:
“八百亿估值,不算低了。国内聚变赛道上,这个数目前是最高的。”
又一位:
“而且对方说了,管理层可以留任。
周远还是总师,唐老还是顾问。
只是股东换了。”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
反对派坐在另一侧。方明远第一个开口。
“我提一个问题。”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夸父一号从立项到现在,钱是谁出的?”
孙董愣了一下:
“上市体系。”
“对。
是上市公司出钱、出人、出供应链,连磁体绕制车间都是产业园的地。
现在项目刚跑出三百二十秒,估值起来了,有人要把它摘出去单过。
这叫什么?”
他顿了一下:
“这叫种树的时候没人来,摘果子的时候来了一群人。”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
另一位反对派董事接着说:
“我补充一点。夸父一号和光刻机、材料、封测这几条线,供应链是打通的。
带材国产化、超导磁体绕制、低温系统,全是用上市公司的资源在托着。
剥离出去,夸父独立之后,跟上市公司是什么关系?
是客户,还是对手?”
孙董:
“可以签长期供货协议,按市场价走。”
“市场价?”
方明远笑了一声:
“真到那天,夸父要降成本,上市公司要保利润,两边坐下来谈价格,谈不拢怎么办?
一个锅里吃饭的时候不谈这些,分了家才谈,那就不是一家人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孙董把意向书翻到中间一页,推过去:
“这些问题,对方都考虑到了。
协议里写了,供应链优先保障,三年之内不涨价。”
“三年之后呢?”
方明远把文件推回去:
“三年之后,夸父的工程样机还没出来,协议到期了,重新谈。
到那时候,夸父手里有钱,上市公司手里有产能,谁求谁?”
孙董没接话。
王浩在旁边把两份文件的要点投到屏幕上:
左边是剥离方案,右边是独立运作方案,一列一列,清清楚楚。
孙董看了一眼屏幕,语气缓下来:
“方董,你说的这些,都是‘万一’。
万一谈不拢,万一供应链出问题。但我们不能因为‘万一’,就不做‘一万’的事。
八百亿估值,是实打实的。”
他转向林阳:
“林总,你说句话。”
林阳开口了。
他把左边那份意向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行。
“第七页,第三条。”
他说:
“剥离之后,夸父项目的技术专利,归新公司所有。
新公司由投资方控股,上市公司只占小股。”
他把文件转到孙董面前:
“专利走了,上市公司剩下什么?”
孙董看了一眼,没说话。
“剩下一个空壳。”
林阳把文件合上:
“夸父一号的核心专利——高温超导磁体、等离子体控制、氚增殖包层——这三块,对方要求单独切出去。
切出去之后,专利在新公司手里,上市公司要用,得按市场价付授权费。
等于自己养大的孩子,回头管自己叫爹要钱。”
孙董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们给了八百亿估值。”
林阳把右边那份技术路线图翻开,翻到第三页,上面标着各个节点的预计时间:
“条件是五年之内做出工程样机。
五年,我们连磁体的工程验证都做不完。
磁体验证两年半,长脉冲稳定运行一年半,氚增殖包层三年。
这三块是串行的,最快也要六年半。
五年做工程样机,除非我们把所有验证环节都砍掉。”
孙董:
“可以先答应,做不出来再说。”
林阳看着他。
“做不出来,就是违约。”
他把意向书翻到第四页:
“这里写着,如果五年之内未完成工程样机,投资方有权要求按年化百分之十二的利率回购全部股份。
百分之十二,八百亿,五年就是四百多亿。”
他把文件放下:
“这笔钱从哪儿出?
从上市公司的研发预算里出。
到时候,光刻机的研发也得停。”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后排那几个观察员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着长桌尽头。
林阳把两份文件合在一起,推到桌子中央。
“这不是融资。”
他说:
“这是拆家。”
孙董把文件拿回去,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
“林总,八百亿估值,你眼睛都不眨?”
林阳看着他,没绕弯子:
“孙董,你那只基金,明年三月到期,对吧?”
孙董的表情僵了一瞬。
“到期要退出,二级市场卖不上价,拆出去单独上市,能多拿三成。”
林阳说:
“你算的是你的账,不是公司的账。”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孙董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拍,翻了两页,没翻过去。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林阳扫了一圈会议室。
“表决。”
他说:
“同意剥离方案的,举手。”
孙董第一个举手。
他旁边两位董事跟着举了。
再往右,又举了三个。
后排观察员不动,只记录。
六只手。
“反对的,举手。”
方明远举手。
反对派那侧一个接一个举起来,王浩、林学文、苏婉仪的代表,还有几位独立董事。
七只。
八只。
九只。
林阳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又松开。
两票弃权——两位独立董事,看了看孙董,又看了看林阳,把手放在了桌面上。
“本次会议应到董事十七人,实到十七人。
六票赞成,九票反对,两票弃权。”
林阳说:
“剥离方案未获出席董事过半数支持,否决。
会议纪要归档,明天发全体股东。”
会议室里的空气松动了半寸。
散会之后,林阳在走廊里被孙董叫住了。
孙董走过来,脸上没有刚才在会议室里的那种客气,语气平着,但底下有东西。
“林阳。”
“孙董。”
“你挡了大家的财路。”
林阳看着他:
“孙董,你那只基金,明年三月到期,对吧?”
孙董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家公司上市,是为了做事,不是为了套现。
你要套现,二级市场随时可以卖,没人拦你。
但公司,不能拆。”
孙董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
“行。”
他说:
“你记住今天这句话。”
“我记住了。”
林阳说:
“孙董也记住一句——基金到期之前,别把手里的股份卖得太急。
二级市场那点量,接不住你全部筹码。”
孙董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转身走了,皮鞋跟磕在地砖上,比来时重。
走廊尽头,王浩走过来,手里拿着会议纪要的草稿。
“孙董刚才说什么?”
“说我挡了大家的财路。”
王浩沉默了一下:
“他手里有股份,真想套现,二级市场确实可以卖。
他为什么非要拆?”
“因为拆了,卖得更贵。”
林阳说:
“八百亿估值,比二级市场给的高。
而且拆出去之后,新公司还能再融一轮。
他算的是这个账。”
王浩没再问,把纪要草稿递过来:
“签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