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火成功后的第九个月,夸父一号控制室。
从三秒到三十秒,用了三个月。从三十秒到一百二十秒,用了四个月。一百二十秒之后,卡住了。
两个月,跑了三十七次,没有一次超过两百秒。
周远盯着屏幕上那条平缓衰减的曲线,已经盯了快二十分钟。屏幕上显示的是今天第十七次放电的完整数据:等离子体持续时间一百九十八秒,比上午那次还短了两秒。
“又卡住了。”何工从旁边工位探过头来,声音有点哑。
周远没接话,把曲线往前拖了拖,在一百二十秒附近停住。那里有一个很细微的波动,幅度不大,但每一次运行到那个位置,都会出现同样的抖动。抖动之后,等离子体电流开始往下掉,温度跟着掉,掉到某个阈值以下,约束就维持不住了。
“磁体测温数据调出来。”周远说。
何工把另一组曲线投到副屏上。运行到一百五十秒之后,磁体局部温度开始往上爬,爬得很慢,但一直在爬。温度一高,超导带材的临界电流密度就往下走,磁场强度跟着掉,等离子体约束不住。
“之前改过一版冷却流道,跑了一次,温度还是漂。”何工说。
“那就再改。”
“周总,那一版是上个月刚定的,改了二十天,跑了三次,三次都掉。”
周远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不改了?”
何工没说话。
下午两点,控制室隔壁的小会议室里,吵起来了。
吵的是绕制组和控制系统组。绕制组说,磁体漂移是控制系统的反馈延迟造成的,温度都升上去了,反馈还在用十秒前的数据。控制系统组说,反馈延迟是算法本身的问题,算法为什么慢?因为磁体的响应特性每次都不一样,同一组参数跑三次,三次的温度漂移曲线都不一样。根子在磁体的一致性上。
两边越吵越凶,绕制组的陈师傅拍了桌子,说“你们算法不行就直说”,控制系统组的小年轻也拍了桌子,说“你们绕出来的东西每次都不一样,神仙算法也没用”。
周远坐在长桌一头,从头到尾没说话。等两边都吵累了,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
“别吵了。明天我给你们方案。”
他把自己关进办公室,两天没出来。何工去敲过三次门,第一次送饭,他说放门口;第二次送数据,他说知道了;第三次何工站在门口没敲门,隔着门板问了一句“周总你没事吧”,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传出一句“死不了”。
那两天里,他把过去三个月所有测试数据打印出来,铺了一桌子,一张一张对。四十七次放电的完整记录,从电流爬升到终止,每一秒的温度、磁场强度、等离子体电流,一行一行地过。对到第二天凌晨,他在第七版方案的冷却流道图上圈出了问题。
第三天上午,他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结构图,A2纸,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粗,上面涂改了好几处,有几处直接用橡皮擦了重画,纸面磨得发毛。他走到会议桌前面,把图铺开,用四支马克笔压住四个角。
团队的人都围过来。
“第八版。”周远指着图上三个用红铅笔圈出来的位置,“改三个地方。”
第一个圈在磁体冷却流道的截面图上:“冷却流道走向改一下。现在的流道是并联的,七个通道同时走液氦,流量分配不均,中间那根通道流量最小,温度最高,漂移就是从那儿开始的。改成串联,液氦先走中间,再往两边分,流量一致了,温度就一致了。”
何工凑近看了一眼:“串联走,压降会上去,冷却效率会掉。”
“压降上去了,把泵的功率提一档。冷却效率掉的那点,够用。”
第二个圈在失超保护回路的示意上:“失超保护阈值往上提百分之十五。现在阈值设得太保守,温度刚到临界点就触发保护,保护一触发,等离子体就断了。实际上那个温度还没到失超的程度,是保护误判。”
“阈值提上去,万一真失超了呢?”
“真失超,温度会在零点几秒之内冲上去,跟现在这种缓慢漂移完全不一样。反应时间够。”周远把笔拿起来,在那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分辨。”
第三个圈在反馈控制系统的框图上:“反馈控制的响应频率,从十赫兹提到五十赫兹。现在的算法每一百毫秒采一次温度,磁体温度漂移最快的时候,一百毫秒之内能变化零点几开尔文。采得太慢,反馈永远追不上。提到五十赫兹,就是每二十毫秒采一次,追得上。”
“五十赫兹,算力不够。”控制系统组的小年轻说。
“算力不够,把算法简化。现在的反馈模型用了十七个参数,砍到九个。砍掉的那八个,对温度漂移的影响加起来不到百分之五,留着是浪费算力。”
小年轻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周远把笔放下,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第八版。再试一次。”
改二十天。绕制组改流道,重新绕了那根线圈的冷却管路;控制系统组重写反馈算法,把参数从十七个砍到九个;保护组把阈值往上提,又加了一套分辨逻辑,用来区分缓慢漂移和真正的失超。三个组同时在三条线上跑,谁也等不了谁,白天改硬件,晚上跑仿真,中间有几天连轴转到凌晨三点,何工在工位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压着键盘印。
第二十天,第八版改完。
第一次试跑,定在下午。
控制室里站了四十多个人。周远站在控制台前,手搭在开关上。
电流爬升,等离子体点火。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一百二十秒、一百八十秒、两百二十秒。
到两百四十秒的时候,磁体温度曲线又开始往上走了。
周远按下了终止键。两百四十秒。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陈师傅蹲在墙角,手里的笔停在记录本上没动。
周远把数据调出来,看了十分钟。屏幕上磁体温度那条线在两百二十秒之后有一个很小的上翘,上翘的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往上走。
“保护回路阈值设高了。”他说,“第八版改的时候往上提了百分之十五,提多了,触发太早,跑不到两百四十秒就断了。”
“往下调多少?”
“调百分之五。”
阈值往下调了百分之五,重新标定,重新跑。这一次跑到两百八十秒,磁体温度曲线是平的。跑到三百秒,还是平的。周远盯着屏幕,没有停。三百一十秒,三百二十秒。
三百二十秒的时候,周远把手指按在终止键上,按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数字:三百二十秒。
超了目标值二十秒。跑得久是好事,但跑得太久,磁体的热负荷会累积,下一次放电的准备时间就要拉长。三百二十秒,够用了。
周远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够了。”
然后何工先拍了第一下手。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越响越密,最后整个控制室的人都在拍手。陈师傅蹲在墙角,手里攥着那支笔,低着头,肩膀在抖。
当天晚上七点多,林阳在办公室接到王浩的电话,让他看电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