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接过去,翻了两页,签了。
签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苏婉仪的消息。
“我投反对票,不是因为看好聚变。
是因为你刚才那句话说对了——这不是融资,是拆家。”
林阳回:
“谢谢。”
苏婉仪:
“不用谢。我投的是公司,不是人情。”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产业园的灯亮着,夸父一号那栋楼的二楼,绕制车间的灯还亮着。
当天晚上,加密文档里写了一行:
“资本要拆分夸父。
董事会九比六,两票弃权,否了。
有人说我挡了大家的财路。”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那儿,补了一句:
“公司大了,人心就散了。
得立规矩。”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唐国安发来的,就一句话:
“听说了。明天我加一次。”
林阳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上午,唐国安来了。
老人没去二楼小办公室,直接上了三楼大会议室。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方明远、王浩、林学文、周远,还有几个核心部门负责人,都在等。
唐国安走到长桌尽头,把保温杯放下,没坐。
“我加一次。”
他说:
“每周两次半,改成三次半。
多出来的那一次,来开会。”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孙董脸上停了一拍。
“我不说话。
我就坐在这儿看着。”
方明远:
“唐老,您——”
“谁想拆这个家。”
唐国安拧开杯盖,声音不大:
“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孙董低着头翻文件,翻了两页,没翻过去。
林阳坐在侧面,看着老人拧杯盖的动作,什么也没说。
散会后,他在加密文档里补了一行:
“唐老说,他加一次。
每周三次半。多出来的那次,来开会,不说话,就看着。”
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孙董那句话还在耳朵里——“你挡了大家的财路”。
他想了想,在本子最后写了一行:
“挡了就挡了。
有些路,本来就不该走。”
两周后,董事会又开了一次特别会议。
这次通知发得急,周一发,周三开,议题只写了一行字:
“关于公司治理结构的若干规定。”
没附材料,没给草案,董事们到了会场才看到桌上摆着一份文件。
文件不厚,十几页,封面白底黑字,印着一行标题:《三叉戟宪章(草案)》。
孙董拿起来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林阳坐在长桌尽头,等人都到齐了,开口。
“拆分的事过去了,但根子没解决。”
他把那份草案往前推了推:
“根子是:这家公司做大了,谁都可以用‘股东利益’的名义,把长期的事改成短期的事。
今天有人要拆夸父,明天就可能有人要砍光刻机的研发,后天可能有人觉得材料这条线不赚钱,应该卖掉。”
他翻开草案,念了三条。
“第一条,研发投入占营收比例不得低于百分之十五。
连续两年低于此线,董事会必须向股东大会说明原因。”
孙董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第二条,列入公司战略的核心项目,不得因短期利润压力暂停或剥离。
变更需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翻草案,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响。
“第三条——”
林阳顿了一下:
“CEO及核心高管连任不得超过两届,每届四年。”
念完这一条,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说话的是孙董旁边那位做制造业出身的董事,平时话不多,今天第一个开口:
“林总,这条是冲着你来的?”
林阳看着他,没回避。
“是。”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
“我今年三十多,如果不立这条,我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到六十岁。
坐到六十岁,公司就是我一个人的公司了。
一个人说了算的公司,短期看效率高,长期看,没人敢说真话。
我要是哪天真犯了糊涂,连个拦我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公司不能是一个人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那位制造业出身的董事又开口了:
“林总,这条我不同意。
公司正在爬坡,换帅是大忌。
你给自己设限,万一八年之后接的人不行呢?”
“接的人不行,是章程没写好,不是任期太长的问题。”
林阳说:
“我今天要是把这条删了,八年之后我还在这个位置上,那时候我五六十了,你们谁敢跟我说‘你该退了’?”
他看着那位董事:
“你敢吗?”
那位董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敢。”
林阳说:
“所以得写下来。”
会议室里没人再接话。
孙董把草案翻到第三条那一页,看了两遍,抬起头来:
“林总,我提一个技术性问题。
连任不超过两届,那两届之后呢?
你退了,谁来接?”
“到时候按章程选。”
林阳说:
“候选人从核心团队里出,董事会提名,股东大会表决。
我今天坐在这儿,能管的是我自己的任期。
后面的事,章程管。”
孙董没再问,把草案合上,放在桌上。
唐国安坐在长桌中段,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开口了。
“我签。”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明远第二个举手:
“我签。”
林学文犹豫了一下。
他是资本方代表,身后站着几家机构,签字之前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大概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抬起头:
“我签。”
苏婉仪的代表坐在靠后的位置,把草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字栏,拿起笔,签了。
签完抬起头,说了一句:
“这条宪章,比上市招股书有用。招股书管的是上市那天,这条管的是以后。”
轮到员工代表签字的时候,林阳提了一件事。
“宪章除了董事签字,还要有员工代表签字。”
他说:
“公司不是董事会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员工得有人在这个文件上留下名字。”
“员工代表选谁?”
王浩问。
“顾怀。”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
顾怀是三年前从产线选上来的工艺工程师,当年封测良率那一仗就是他带的队,现在是副总工。
顾怀从后排站起来,走到长桌前。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有点发白,手上还带着车间里留下的薄茧。
他接过笔,低头看了一眼签字栏,手在抖。
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写得很慢:
“顾”字的第一横拖得有点长,中间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写。
签完,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林总,我签这个字,不是代表我自己。”
他说,声音有点紧,但每个字都清楚:
“是代表产线上那些人。他们不会看财报,也不会看股价。
但他们知道公司在做什么,知道东西做没做出来。”
他停了一下:
“他们要是哪天觉得公司在瞎搞,我会把这句话带上来。”
林阳朝他点了一下头:
“记着了。”
顾怀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工程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没说话。
签署仪式定在周五下午,研究院一楼大厅。
没有媒体,没有横幅,没有红毯。
大厅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了一块深灰色的桌布,宪章原件放在正中间,旁边是签字笔和印泥。
董事们一个一个上来签。唐国安签得最慢,八十四岁了,握笔的手有点抖,签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牌子,上面写着六条业务线。
他看了两秒,把笔放下,退到一边。
方明远签完,站在唐国安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唐老,这条宪章,管得住后面的人吗?”
唐国安看了他一眼:
“管不住全部,管得住一部分。有这一部分,就比没有强。”
最后一个是林阳。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签字栏最下面一行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他把笔放下,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十几页纸,十几个人签了字,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顾怀那个“顾”字拖得最长。
“锁起来。”
他说。
王浩把原件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封口贴了封条,送进保险柜。
复印件贴在了研究院一楼大厅的公告栏里。
当天下午,公告栏前面围了不少人。
有工程师,有产线上的工人,有行政的,也有刚入职的新人。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一个年轻工程师读到第三条的时候,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连任不超过两届。那林总干完八年就得退?”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白纸黑字。”
“那他图什么?”
“图公司别成了他一个人的。”
年轻工程师没再问,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第三条拍了一张。
当晚,加密文档里写了一行:
“三叉戟宪章签了。研发占比不低于百分之十五,核心项目不得暂停,高管连任不超过两届。”
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枷锁是给后面的人留的。”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顾怀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
“林总,产线上有人问我,签这个字有什么用。我说,以后谁想拆公司,得先过这道坎。”
林阳回了一个字:
“对。”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产业园的灯亮着,研究院一楼大厅的公告栏还亮着灯,那份宪章的复印件贴在玻璃后面,第三条那行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