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大哥住院了……来看看……”
陈秀芬说:“不用了,小阳在呢,医生说要静养。”
那头顿了一下:“哦……那……那改天。”
挂了电话,陈秀芬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林建国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问了一句:“谁?”
“你弟媳妇。说要来看你。”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哼了一声:“她倒是有心了。”
陈秀芬没接话,把毛巾搭在床栏上,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赵丽那句“来看看”,跟八年前她坐在沙发上说“你们家这房子也太小了”用的是同一种语气。
林建国把脸偏向窗户那边,过了一会儿,又闷声说了一句:“来看我还是来看我儿子。”
陈秀芬这才接了一句:“看你就不会来了。”
林建国没再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天上午,林建国情况稳定了,靠在床头能坐起来喝粥。陈秀芬端着一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喂,林建国嫌她喂得慢,说“我自己来”,伸手去接碗,被陈秀芬瞪了一眼,又把手缩回去了。
喝完粥,林建国把碗放下,看着林阳。
“你今天不走?”
“不走。”
“第三天了。”
“第四天再说。”
林建国靠在床头,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现在说话,像个当爹的了。”
林阳愣了一下。
“以前你说话,像在开会。”林建国说,“现在你说话,像在跟人说话。”
“我以前什么样?”
林建国想了想:“以前你说‘公司离了谁都转’,像在念稿子。今天你说,像在跟我说。”
陈秀芬在旁边收拾碗,接了一句:“他以前就这样。不爱说话,一说话就是大事。大学那会儿放假回来,我问他学校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三个字。我跟他爸说,这孩子将来要么干大事,要么没出息。他爸说,干大事。你看,让他说着了。”
病房里的人都笑了。隔壁床的老太太也跟着笑,说“你家儿子有出息”。
林阳坐在床边,没反驳。
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六,早上办了手续。林阳去窗口办出院手续,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病历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是林建国什么人?”
“儿子。”
“你爸住院这几天,天天有人来打听。”对方把手续递出来,“有个说是你叔叔的,来了两趟,没进来,在走廊站了一会儿走了。”
林阳接过手续,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病房,林建国已经扶着墙站起来了。
“用轮椅。”护士推了一辆轮椅进来。
“不用。”林建国扶着墙,站了两秒,“我自己走。”
陈秀芬伸手想扶他,被他挡回去了:“我自己走,你跟着就行。”
他扶着墙,从病房走到走廊拐角,再走到电梯口。步子很慢,走两步停一下,但一直没让人扶。陈秀芬跟在旁边,手悬在他胳膊旁边,没敢真扶上去,怕他嫌。
到了电梯口,他扶着墙站住,回过头来,看着林阳。
“我没事了。你回去吧。”
“我再待一天。”
“待什么待。你妈在这儿,你回去干活。”他顿了一下,“你那些事,别耽误了。”
“爸。”
“嗯?”
“我明天走。今天陪你下盘棋。”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让着我点。”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病房的窗台旁边下象棋。棋是护士站借的,木头棋盘,缺了两个卒,用两枚硬币代替。林建国走一步想半天,林阳不催,坐在对面等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
第一盘下了一个多小时,林建国赢了,赢了之后把棋盘一推:“再来一盘。”
第二盘下到一半,林建国走了一步马,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你小时候我教你这步棋,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说马走日,不能别腿。”
“你还记得。”
“记得。”
林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低头继续走棋。
腊月二十七早上,林阳走了。
陈秀芬送他到电梯口,把一个保温桶塞进他手里,说“你爸让我给你的,早上熬的小米粥”。林阳接过来,说了句“妈,我过完年再回来”,陈秀芬点了点头,说“路上慢点”。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陈秀芬忽然补了一句:“你叔叔前两天来过了,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没进来。你爸知道了,没说什么。”
林阳按着电梯开门键,看了他妈一眼。
“下次他再来,让他进去。”
陈秀芬点了点头。
飞机上,林阳靠着舷窗,看着云层下面那片灰白色的土地。
当晚落地京城,他在加密文档里写了一行:
“爸住院,陪了三天。他说,我现在说话像当爹的了。叔叔来了两趟,没进来,在走廊站了一会儿走了。”
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他没说错。我以前说话,像在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