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腾平稳地驶过路口,林建国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真皮包裹的盘面上轻轻摩挲。
车子拐进金岭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小阳,你给你大姑、叔叔、小姑他们打个电话,就说今晚我在徐记海鲜请吃饭,让他们都来。
林阳从后座探起身,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父亲的表情。
那张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嘴角微微翘着,目光直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稳稳的,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样子。
这个念头,父亲心里只怕早就存着了。
行,我来安排。
林阳掏出手机正要拨号,旁边的陈秀芬却按住了他的手。
徐记海鲜?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那地方人均得八九百吧,你叔叔、大姑、小姑三家都叫上,再加上爷爷奶奶,两桌得坐二十个人,一顿饭下来不得一万多块?
她说着,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一万多块吃顿饭……这也太贵了吧,抵得上咱家以前小半年的收入了。
林阳把手机换了个方向,侧过身看着她:
咱家现在不缺这个钱了,你想想,咱们既然要请客吃饭,去太差的地方,那还不如不请。
陈秀芬还想说什么,林阳已经接上了:
而且爸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这些年吃的那些憋屈,一顿饭还回来,值了。
陈秀芬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前排驾驶座那个挺直的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松开了按着林阳的手。
行吧,你爸说得对。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理解的柔软:
以前你大姑家在徐记请过一次客,就林来来十岁生日那次,你大姑那尾巴翘得,吹了快一年,逢人就说上次在徐记那顿鲍鱼徐记的龙虾确实不错
她学着大姑的语气重复了几句,嘴角已经带上了笑意:
这回你爸也要在那儿请,看她还能吹什么。
林阳笑了一声:
妈,你打吧,你来通知他们。
陈秀芬拿出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什么劲儿似的,然后按下了大姑林爱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秀芬?
大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闲适:
什么事啊?
姐,晚上有空没?
陈秀芬的声音比平时抬高了一点点,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少用的笃定:
建国买了新车,晚上想请大家在徐记海鲜吃个饭,你看能来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买新车了?
大姑的声音明显提了起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意外:
建国买车了?
买的什么车啊?
大众的,具体我也不太懂,反正开着挺舒服的。
陈秀芬故意没有说价格,但语气里那股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已经从听筒里溢出去了。
徐记海鲜啊……
大姑拖了个长音,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那地方可不便宜啊,人均八九百呢。
没事,建国说了,好不容易买回新车,请大家吃顿好的,你晚上带着来来一块儿来吧。
行行行,那……那我们晚上过去。
挂了电话,陈秀芬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整个人靠在座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刚才那通电话里带走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拨通了叔叔林建军的号码。
同样的过程,几乎是复制粘贴一样地重演了一遍。
建军啊,晚上有空没?
你哥买了新车,请大家在徐记海鲜吃饭……
对,徐记海鲜……
没事,你哥说他请得起……
好,晚上见。
挂了第二个电话,陈秀芬靠着椅背笑了一下,那种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连带着眼角细纹都柔和了几分。
林阳看着她,心里想,母亲这辈子大概第一次这样跟亲戚打电话。
以前逢年过节,都是亲戚主动打电话来,问你们家今年能不能回来,母亲在电话这头应着能能能,声音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今天是头一回,她拿着电话主动通知别人,而且是用那种我请你吃饭的语气。
第三个电话打给小姑,第四个电话打给奶奶。
每一个电话接通的时候,对面都是意外的语气,而她都用同样的句式回应:
建国买了新车,晚上请徐记海鲜吃饭,你们来就行。
等四个电话打完,手机收了起来,嘴角还翘着,那种神采,林阳以前没见过。
你妈今天真高兴。
林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妻子一眼,声音里带着笑:
多少年了,总算轮到她打这种电话了。
陈秀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声音不大:
以前每次接到他们的电话,都是通知我们什么什么事,我们去还是不去、去了坐哪桌、红包包多少……从来只有我们等通知的份。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今天总算换过来了。
……
与此同时,金岭小区另一边,林爱兰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客厅沙发上,李来来正窝在角落里刷手机,头都没抬:
妈,谁打的电话?
你舅妈。
林爱兰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眉头微微拧着:
她说你舅舅买了新车,晚上要请徐记海鲜吃饭。
李来来手里的手机停了一下,抬起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