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来二十万。”
“卖货。”陈默说,“你那八十万,我先垫二十万,你把这一关过了。”
“剩下的六十万呢?”
“剩下的六十万,你自己想办法。”陈默说,“我那二十万不是白给,是借,你把车间里这些设备押给我,借期三年。”
应厂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年里这条线归我用,不交租金,一年抵八万,三年二十四万,二十万本金,四万算利钱。”陈默说,“三年一到,设备还是你的,我要是还想用,我优先续。”
“你等于拿二十万,买了我三年。”
“我拿二十万,买了你一条命。”陈默说,“你这条命要是没了,我上哪儿找第二条线去。”
火柴划着了,火苗在风里歪着。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应厂长重复了一遍,“我二十四的时候,还在江上跑船。”
他把火柴梗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这条线一年开八个月,一个月做一万两千块板,一块板挣八块,一年不到十万。”他说,“你知道你还包。”
“我包的不是板。”陈默说,“我包的是三月一号以后,我柜台上还有东西卖。”
应厂长吸了口烟,烟吐出来,在风里散得很快。
“陈老板。”
“嗯。”
“这条线,你要几号开?”
“三月二十号之前,我要出第一批板。”
二月十一号:付永安定金两万,余十八万三月十号前付;欠款十二万四千八转加工费预付;柜上现金三十八万五千三百九十四。
……
那天夜里,陈默住在厂里的招待所。
铁架床,军绿色的被子,被面上印着“永安电子”四个红字,洗得发白。
窗外就是车间,车间的灯熄了,只有门卫室还亮着一盏。
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鞋。
前世二〇〇〇年的春天,省城的家电市场打过一场价格战,打得很凶,县里的店在那一年倒了一半。
他记得那一年,却记不清是哪个月,记不清谁先动的价,记不清最后是谁撑下来。
这些事前世跟他没关系,他那时候在南方的仓库里点货,一天十二个小时,回出租屋倒头就睡。
他只知道结果。
他翻了个身,从包里翻出成本表,借着窗外那点灯光看。
如果机芯自己做,一块板省四十,一千台就是四万。
四万块,够付三个月的电费和工钱。
可要是做不出来,十五万的料就全砸在手里。
……
第二天天没亮,陈默就起来了。
厂区的自来水池结着薄冰,他用手掰开一块,捧水洗脸,冰得手发麻。
车间里已经有人。
楼师傅比他还早,蹲在那条停了的线前,拿一块布擦波峰焊的锡锅。
“楼师傅,这条线你一个人能不能开起来。”
楼师傅停下手里的布。
“开不起来,我能修机器,不会调板。”
“谁会?”
“清河巷口那个老康。”
天边有一线白,镇上的鸡叫了,一声接一声。
陈默往邮电所走,路面上结着冰,走一步滑半步。
邮电所刚开门,柜台上还摆着一只没洗的搪瓷缸。
他把单子递进去。
“清河,巷口,修家电的,姓康。”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喂。”
老康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没睡。
“康师傅,是我。”
“到了?”
“到了。”陈默说,“机芯断了,东边厂三月一号起不发县级,华声让中恒包了三年。”
那头沉默了很久,能听见电流的杂音,沙沙的。
然后是一阵咳嗽。
咳得很长,中间停一下又咳起来,像有人在撕一块布。
“康师傅。”
“没事,夜里凉。”
“你来一趟南边。”
那头静了一下。
“你要开机芯线?”
“要开。”
“谁调板?”
“你。”
老康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
“我这把年纪,你还敢用。”
“我敢。”
“行,我收拾一下,明天走。”
“康师傅,来了先去趟医院。”
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老康才说话,声音很轻。
“先把板点亮。”他说,“点亮了再去。”
电话挂了,陈默握着话筒站了很久,才把它放回去。
……
回厂的路上,天全亮了。
早点摊支起来,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一团团往上冒,混着油条的香味。
陈默买了两根油条,用纸包着,一边走一边吃。
走到厂门口,他停住了。
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斗空着,几个人站在车边说话。
应厂长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肩膀塌着。
那几个人穿着一样的深色外套,手里拿着文件夹,其中一个抬起头往厂区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条停了的线上停了一下。
陈默站在路对面,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
他数了数,一共四个人。
二月十一号:住店四十,吃食三十六;柜上现金三十八万五千三百五十四。
……
他走进厂门的时候,那几个人正往外走。
走在最后的一个跟他擦肩而过,身上有一股烟味和樟脑丸的味道,文件夹的角上露出半张纸,纸上印着红格。
陈默没有回头。
他走到应厂长身边站住。
那辆卡车开走了,车斗在水泥路上颠了一下,空空的,什么也没装。
“看设备的。”
“看完了。”应厂长说,“他们说,三月十五之前,设备不能动。”
“不能动是好事。”
应厂长转过头看他。
“你说什么?”
“设备不能动,说明还没抵。”陈默说,“还没抵,就还有得谈。”
风从厂区那头吹过来,把地上一张废纸卷起来,贴着地面转了两圈。
“应厂长,这条线,从三月一号起归我管,人我来招,料我来买,电费我来付。”
“三月一号?”
“三月一号。”陈默说,“你的债三月十五到期,我等不到十五。”
应厂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昨天夜里算了一夜。”
“算了。”
“算出什么了?”
“算出你这条线要是不开,三月十五一过,这厂里三十几个人就得回家。”陈默说,“我要是开了,她们还能干八个月。”
厂区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是从车间那头传过来的。
应厂长把烟盒攥在手里,捏得变了形。
“行。”他说,“你开。”
二月十二号:招工告示五十张,红纸墨汁十二;柜上现金三十八万五千三百四十二。
……
那天中午,陈默在车间里吃饭。
白菜炖豆腐,豆腐切得碎,汤上浮着几点油花。
他端着碗坐在那条停了的线旁边,楼师傅蹲在地上,用一根铁丝通波峰焊的喷嘴,通一下吹一下。
“楼师傅,三月二十号之前,能不能出板。”
“你要几号?”
“二十号。”
楼师傅把铁丝放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喷嘴堵了三成,锡锅要换,传送带锈了二十几个链节,调试台的示波器两台坏一台。”他说,“这些我能修,十天。”
“人呢?”
“插件工好找,镇上贴张告示,人能从街口排到厂门。”
“调试的呢?”
楼师傅沉默了一下。
“等老康。”
陈默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了。
“楼师傅,你说一块板,最难的是哪一步。”
“最难的不是焊,是信。”
“信什么?”
“信这块板出去三年不坏。”楼师傅说,“你自己不信,工人就不信,工人不信,手就抖。”
他把铁丝重新插进喷嘴。
“你那个老师傅,他信。”
……
太阳偏西的时候,老周来了,手里拎着两条鱼,用草绳穿着鳃。
“晚上让食堂做,镇东头水库的。”
“周叔,你花钱干什么?”
“不花钱,人家送的,我给他家修过电视。”
他把鱼递给食堂,回来蹲在陈默旁边。
“听说你要包线?”
“嗯。”
“二十万?”
“嗯。”
老周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陈默摆手,他自己点上。
“陈老板,我说句话,你别嫌难听。”他说,“这条线是个坑,应厂长这个人不坏,就是软,他包这个厂本来图镇口那三十亩地,厂子是个幌子,地没拿到,厂倒背了一身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进来?”
陈默看着空地上那堆废铁,铁架子、旧机壳、断了的传送带,锈成一片红。
“周叔,你跑供销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你见过哪个厂是靠地活下来的?”
老周愣了一下。
“厂是靠机器活的。”陈默说,“机器转,人就有饭吃,人不散,厂就在。”
老周吸了口烟,烟灰积得很长,自己掉了。
“这话应厂长听不进去。”
“不用他听进去。”陈默说,“他只要把线交给我。”
……
天黑了。
陈默回到招待所,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
两张复印件,小雨的两张纸,一个算盘,一本账本。
他翻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两个字:三尺。
底下是他年前写的一行字:正月初六,南下。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底下又写了一行。
写的是:三月二十,出板。
写完把笔放下,看着那两行字。
窗外,车间那头还亮着一盏灯。
楼师傅还在里面,灯下有一团人影在动,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
陈默把账本合上,关了灯。
黑暗里,远处传来一声火车鸣笛,很长,拖得很远。
那声音过去以后,镇子就彻底静了,静得能听见楼下门卫室里收音机的声音,很小,唱着一支老歌。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还有十九天。
三月一号,还有十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