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没亮。
距三月一号还有二十天。
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墙根底下剩一条灰白的硬壳,脚踩上去咯吱一声,碎成几块。
娘在灶上煮饺子,锅盖一掀,白汽冲上房梁,把那只十五瓦的灯泡裹成一团黄。
她盛了一碗,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出门吃十二个,月月都满。”
陈默蘸着醋吃完,汤也喝了,娘站在旁边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
“你那件棉袄薄。”她说,“我拆了旧毛线,给你缝了个护腰,车上漏风,你系上。”
陈默说好,把护腰卷起来塞进包里。
包是前年买的人造革提包,边角磨白了,拉链拉到一半会卡,得往回退半寸再拉。
小雨从屋里跑出来,头发没梳,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哥,这个你带上。”
里头是两张纸,用尺子打了格,一格一格填着数字,字小得像蚂蚁。
第一张是成本表,从机芯、显像管、外壳、包装、运费,一直算到税,末行写着“合计八百五十三”。
第二张是空表,表头六个字:机芯散件价。
“你哪来的数?”
“包装箱上印着厂名厂址,我照那个写信去问的。”小雨说,“问了四家,回了两家,一家给了价,一家回了句‘暂不对外’。”
陈默把纸对着灯看,格线画得笔直,一个格子都没出边。
他伸手把妹妹的扣子正过来,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齐。
“开学要交的钱,跟娘说一声,别自己省。”
小雨嗯了一声,退到门槛上站着看他。
……
三轮车出巷子的时候,街上还亮着路灯。
有户人家门口堆着一堆鞭炮的红纸屑,被雪水泡软了,糊在地上,像一层褪了色的漆。
陈大柱蹬得很慢,链条缺油,一路吱吱响。
“你娘昨晚没睡。”他忽然说,“坐在床沿上,把那件棉袄拆了袖口重缝。”
陈默坐在车斗里,看着父亲的后背。
那件旧棉袄的后背磨得发亮,肩上的补丁是用两种颜色的布拼的。
“后院那批货,别一个人搬。”
“我晓得。”
“箱子沉,两个人抬。”
“我晓得。”陈大柱说,“你去了南边,别惦记家里。”
……
正月初六的车站,比腊月里还挤。
年前是往里挤,年后是往外走。
长椅上坐满了人,蛇皮袋一个压一个,堆得比人高,袋口用麻绳扎着,露出被子的花布角。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歪在她肩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点口水,脚边放着一只铁皮桶,桶里装鸡蛋,蛋与蛋之间塞着稻草。
墙角有人蹲着吃泡面,热气糊了一脸,一边吹一边吸,吸得呼噜响。
广播报站,声音嘶哑,报一句停一下。
陈大柱在车下把包递上去,又把一个报纸包塞进他怀里。
“炒米,你娘炒的。”
车开了,陈默从车窗往外看,父亲还站在站台那头,棉袄臃肿,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车拐了个弯,站台就没了。
……
车出县城,上了国道。
路两边是刚翻过的田,田埂上留着雪,白一块黑一块,像谁把一件旧棉袄拆了摊在地上。
远处砖窑的烟升上去,被风一压,贴着地面散开。
车窗起了一层水汽,陈默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方框。
方框画到第三笔,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那一竖拖成了一条尾巴。
他看着那条尾巴笑了一下。
前世这条路上他跑过多少趟,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下车,裤腿上都是一层灰。
那时候他算得比现在精,胆子也比现在大,可那时候算的每一笔,都是别人的钱。
他把小雨那张成本表摊在膝盖上。
八百五十三。
昨夜他自己也算过一遍,算出来是八百八十九,差的三十六块,差在机芯,小雨按散件算,他按整块买。
车过江的时候是中午。
轮渡上的风很大,江面铅灰,浪一层层推过来,拍在船舷上碎成白沫。
有人站在船头抽烟,点着了就被风吹灭,点第三回索性把烟叼在嘴里不点了。
陈默靠着栏杆,看见江心一艘挖沙船,船上的灯还亮着,一点点黄,在灰里晃。
……
到永安镇,天已经擦黑。
一条主街,两边是两层砖楼,楼下的卷帘门大半拉着。
镇口的水泥牌坊掉了漆,只剩几道凹痕。
老周在牌坊底下等他,穿一件军大衣,领子立着,手里拎一只搪瓷缸。
“先吃饭。”老周把缸子往怀里一揣,“应厂长在厂里等着,我把话先跟你透一半。”
“你说。”
“华声那边,你问的机芯,年前还有货。”他压低了声音,“初三我去问,人家说没货了,年后的单子全让省城一家包了。”
“哪家?”
“中恒。”
风从街口灌进来,把陈默棉袄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
“包了几年?”
“三年,签的省代,一年三千台的量。”老周说,“完不成扣保证金。”
三千台。
陈默记得,中恒在县城一个月卖不了三十台。
……
永安电子厂在镇子东头,一道红砖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
铁门锈了,推的时候发出一声长响。
厂区里很暗,只有车间那头亮着灯。
应厂长站在车间门口,穿一件旧皮夹克,袖口磨破了露出棉花,手上生着冻疮,红一块紫一块,握上来的时候很硬。
车间里开着一条线。
二十几个工人,大多是四十上下的女人,穿蓝布工作服,头上包着毛巾,坐在工位上一言不发,手一直在动,插件、剪脚、过板,快得像机器。
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把人的脸照得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最里头还有一条线,从上到下蒙着一整块塑料布,布上落了灰,一角被掀开过又放下,露出里头一截传送带的铁架子。
“这条线停多久了?”
“一年半。”
“为什么停?”
“没人。”应厂长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说了,掏出烟,抖出一根点上。
……
食堂在车间后面,一间平房,六张方桌,铺着印红牡丹的白塑料布,边角卷了。
灶上炖着一锅萝卜烧肉,肉不多,萝卜切得大。
应厂长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没有标签的散酒,倒了两杯。
“先说明白,机芯的事,我帮不上。”
“我知道。”
“东边厂三月一号以后,县级一律不发。”他说,“这条我年前就知道了,我没跟你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能怎么样。”应厂长喝了一口,“你那时候正在开模,我跟你说这个,你那三百二十台还做不做。”
陈默把杯子端起来闻了闻,红薯干烧的,冲。
“华声呢?”
“省代让人拿走了,我初三就知道了,托人去问,人家回了一句‘今年排满了’。”
“排满了,还是被人包了。”
“包了。”应厂长说,“签了三年。”
他把酒一口喝完,又倒上。
“陈老板,我说句实话。”他说,“你这个牌子做到这一步不容易,可你上头没有厂,下头没有线,中间就一个我这么个破车间。”
“你有一条停了的线。”
“停了就是死了。”
“线是死的,人是活的。”
应厂长抬头,眼睛在灯下眯了一下。
……
饭吃到一半,楼师傅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工作服,袖口有机油,两副眼镜挂在脖子上,走路一晃一晃。
“陈老板,你跟我来。”
他回到车间,走到那条蒙布的线前,一把把布掀了下来。
灰扑起来,在灯下像一层黄雾。
布底下是一条完整的线,传送带、波峰焊、插件台、调试台,一样不少。
波峰焊的锡锅上盖着一块铁皮,铁皮上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凝住的锡渣。
“这条线九三年装的,装了就是干机芯的。”
“给谁干?”
“给南边一家厂干,干了三年。”楼师傅说,“后来人家自己建了线,就不要我们了。”
他拉开调试台的抽屉,里头是一摞图纸,纸边发黄,卷成筒。
“图纸还在,工装夹具也在,就是人散了。”
陈默摸了摸波峰焊的外壳,铁皮冰凉,上面有一层薄锈。
“一天能做多少?”
“两班倒,八百块板。”楼师傅说,“插件工三十个,调试六个,维修两个,人好找,镇上多的是。”
“难的是调试。”
“调试的人得听得出来。”楼师傅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板子通不通,耳朵先知道。”
车间的灯只开了半边,另外半边黑着,能看见一排排空工位,凳子倒扣在台面上。
……
回到食堂,应厂长已经喝到第三杯,脸上泛红,说话慢下来。
“楼师傅带你看了?”
“看了。”
“看也没用,这条线要开,得三样东西,人、电、料。”
“人我有?”
“你那个老师傅,我知道,清河巷口修家电的。”应厂长笑了一下,“手艺是好,可他一个人带不出三十个。”
“带得出。”
“要时间,三个月。”应厂长说,“你等得起吗。”
陈默没有回答。
他等不起。
三月一号,五家厂取消县级经销,省级代理是中恒。
三月二十号,他欠永安十二万四千八。
“电呢?”
“电好办,镇上有电。”应厂长说,“老化要电,一百个灯位一天开到晚,一个月三千多。”
“料呢?”
应厂长把杯子放下。
“料是现款,一分不欠。一块二十一寸的机芯,散件二百八到三百二,看牌子。”他说,“你要做五百台,光料十五万。”
陈默在心里算。
十五万的料,加上工钱、电费、损耗,一块板合到三百四。
加上显像管、外壳、包装、运费,一台整机八百五。
跟小雨算的八百五十三,差三块。
“你算出来了。”应厂长看着他的脸,“算出来就别做了,做一台赔一台,你那个价卖不过省城直供。”
陈默把杯子端起来喝了,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应厂长,银行那边是不是有事。”
应厂长的手停在半空。
食堂里一下静了,只有灶上那锅汤还在咕嘟。
“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陈默说,“你初三就知道华声被包了,你没去找人,你天天坐在厂里抽烟。你不是在等人,你是在等日子。”
“三月十五。”应厂长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八十万。”
“到期。”
“到期还不上,设备抵债。”他伸手往车间那头指了指,“那条线,那台波峰焊,那两台注塑机,都在这儿,银行的人初六来看过,看完在门口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陈默低头看着桌上的塑料布,牡丹花被烟头烫了一个洞。
“我欠你十二万四千八,三月二十。”
“我知道。”
“你还不上。”
“我还不上。”应厂长说,“你那个钱我认,我还不上。”
灶膛里的火塌了一块,噼地响了一声。
陈默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那就别还了。”
应厂长抬头。
“你说什么?”
“十二万四千八,我不跟你要现金。”陈默说,“算我的加工费预付,一块板八块,一万五千块板,你慢慢给我做。”
“你连价都没还?”
“还了价,你就没命了。”
应厂长盯着他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火柴,摸了三回才摸出来。
“二十万,你什么时候能给?”
“三月十号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