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四号,除夕。
距三月一号还有二十六天。
这几天县城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路面上一层黑泥,踩上去黏脚。
铺子一直开到腊月二十九下午三点。
黑板右上角的数字,一天换一次,最后停在“一百六十七”。
一百六十七台,两批货里卖出去一半多。
剩下的堆在后院,箱子靠着墙码着,最高的那一摞,人得仰着头看。
下午三点,陈默让石头把门板上起来。
“初几开?”
“初三。”
“初三之前,要是有人来买呢?”
“要是急,让他到家里找我。”陈默说,“门上贴张纸,把地址写上。”
石头去找纸,写完用浆糊贴在门板正中。
陈默在后院转了一圈,把箱子的数目点了一遍,又把库房的门锁上,钥匙交给陈大柱。
“爹,过年这几天,你歇着。”
“歇什么?”陈大柱把钥匙接过去,挂在裤腰的绳上,“我一天五块钱,歇一天就少五块。”
“过年这几天不算钱。”
“不算钱我也看着。”陈大柱说,“后院这些箱子,一箱就是一千多块,堆在这儿,我不放心。”
陈默没有再劝。
锁完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门板上都贴了红纸,写着“春节休息,初六开市”。
对门电器城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还亮着灯,能看见有人在搬货,货箱在地上拖,发出很闷的响。
一个穿棉大衣的男人从里头出来,站在门口点烟,点了两回才点着,风太大。
陈默看了两眼,转身往家走。
路过邮电所,门口的台阶上还撒着炉灰,灰上有一行脚印,一直通到门里。
街角那家照相馆的橱窗里,挂着一张全家福,一家五口,都穿着新衣服,笑得拘谨。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院子里扫得干净,墙根底下的雪堆成一条,堆得很齐。
厨房里热气腾腾,娘在灶前头炸圆子,油锅咕嘟咕嘟响,圆子在油里翻滚,一点一点变成金黄。
小雨蹲在灶门口添柴,脸被火烤得通红,鼻尖上沾了一点灰。
“哥。”
“嗯。”
“你那个牌子,卖了多少台?”
“一百六十七。”
小雨把一根柴往里推了推,火苗窜起来。
“我在学校跟同学说了。”她说,“说我哥做了个牌子,叫三尺。”
“人家信吗?”
“不信。”小雨说,“她们说县城的牌子都是假的。”
陈默笑了一下,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哥的牌子是真的,坏了抬回去就换。”小雨说,“她们还是不信。”
“不信就不信。”陈默说,“等她们家买了,坏了抬回来,就信了。”
年夜饭摆在小屋的方桌上,六个菜,一碗汤。
炸圆子、腌鱼、腊肉炒蒜苗、白菜炖豆腐、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
陈大柱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是散装的,用一只旧瓶子装着,瓶口塞着玉米芯。
“喝一点?”
“我喝不了多少。”
“过年。”
陈默把杯子递过去。
陈大柱倒了半杯,推到陈默面前,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他端起杯子,没有马上喝,先看了看桌边的人。
娘在给小雨夹菜,小雨把碗往边上挪,说够了够了。
“今年。”陈大柱开口,说了两个字,又停住。
他把杯子放下。
“今年这顿年饭,是我这几年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没有人接话。
娘低下头,用筷子把一条鱼翻了个面。
陈大柱说欠的账了了,活也找着了,虽然是看库,一天五块,可那是自己挣的。
说完这句,他抬起眼,看着陈默。
他说他知道陈默心里有气。
陈默说没有。
“有。”陈大柱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陈默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很冲,一直冲到鼻子后头。
“我小时候,你给我买过一台收音机。”他说。
陈大柱愣了一下。
“那是你十岁。”
“红的,塑料壳,后头有根天线,能拉出来这么长。”陈默用手比了一下,“你从省城带回来的,说是出了一趟差。”
“那台机器,花了我两个月工资。”
“我知道。”陈默说,“后来我把它拆了,装不回去。”
陈大柱笑了,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你娘骂了你一顿。”他说,“我拦着,我说孩子拆东西是好事,拆了才知道里头是什么。”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
“爹。”陈默说。
“嗯。”
“后院那摊子,明年要扩大。”他说,“我一个人看不过来,你要是愿意,就正经干,不是看库,是管库。”
陈大柱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管库。”
“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每天一笔记清楚。”陈默说,“这个活儿,得识字,得算得清,得不怕得罪人。”
“我行吗?”
“你行不行,我不知道。”陈默说,“我只知道,账这个东西,谁糊涂谁吃亏,你吃过亏。”
陈大柱没有说话,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
“行。”他说,“我干。”
年夜饭后,小雨在院里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烟气散了半天才散。
院墙上的雪被炮仗震下来一块,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隔壁人家也在放,声音比这边响,放了很久,最后是一声大的,震得窗户纸抖了一下。
陈大柱搬了张凳子坐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院里。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后院,过了有十分钟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后院的箱子,我又点了一遍。”他说,“一百五十三箱,一箱不少。”
“点它做什么。”
“年三十,外头乱。”陈大柱说,“多看一眼,睡得踏实。”
娘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碰着盆沿,叮当一声,又一声。
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红红的一小团,把厨房的墙照出一块暖色。
院角的水缸上结了一层冰,冰面下头能看见水,水里泡着两条腌鱼,鱼身上压着一块青石。
远处不知哪家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一阵一阵传过来,是晚会里的笑声。
陈默回到自己屋里,把账本摊开。
他先记了腊月的账,一笔一笔,写完把算盘拨了一遍。
二月四日:售出彩电六十二台,计七万三千一百六十;杂支一千八百;柜上现金四十万五千八百四十。
另记:欠永安货款十二万四千八百,三月二十日到期。
拨完,他坐在灯下,看着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翻到最后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