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号下午,办公室里那两个人,最后什么也没看到。
陈默进去的时候,姓应的正把一只没有装机的空壳子摆在桌上,说这就是样机,刚从线上拿下来的。
两个人对着空壳子拍了照,又量了尺寸,问了价。
陈默站在一边,一句话没说。
临走的时候,那个年长一点的把照相机收进包里,说了一句“陈老板,做牌子不容易”。
陈默说,是不容易。
人走了以后,姓应的把空壳子往桌上一推,说:“我这一手,损不损。”
“不损。”陈默说,“他们要看的是机芯,不是壳子。”
一月二十七号,货到清河。
卡车是中午进的城,车斗上盖着一层军绿色的帆布,帆布上落了一层薄雪。
车过人民路的时候,有不少人抬头看。
十字路口那家修鞋的摊子,老头把手里的锥子停下,仰着脸,一直看到车拐进巷子。
卖烤红薯的女人把炉子往边上挪了挪,给车让路,挪完又探着头看车斗上的帆布。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跟在车后头跑了半条街,跑到巷口,被他娘一把拽住。
县城里跑这种五吨车的不多,车斗上又码得那么高,绳捆得那么密,一看就是拉了正经东西。
车停在默记门口,石头带着两个学徒迎出来,先把后门的门板卸了。
后院那块空地,早在半个月前就清出来了,旧机壳、废纸箱、断了的货架,全清走了,地上扫了三遍,还洒了水。
车倒进后院,一箱一箱往下卸。
陈大柱从库房里出来,站在一边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破了,用黑线缝过一道。
看了一会儿,他走上前,伸手在一只箱子上摸了一下。
摸的是那两个字。
“三尺。”
“嗯。”
“为什么叫这个?”
“柜台三尺宽。”
陈大柱没有说话,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又摸了一遍。
摸完,他弯腰去搬箱子。
“你腰不行。”陈默说。
“搬得动。”
他搬起一箱,走了两步,箱子在怀里晃了一下,他赶紧把它抱紧。
陈默没再拦,转身去指挥卸车。
三百二十箱,卸了一个半钟头。
卸完,后院的墙根底下码起一道箱子的墙,四层高,从东头一直码到西头。
陈大柱站在那道墙前头,看了很久。
“这么多。”他说。
“三百二十台,都在这儿。”
“卖得完吗?”
“卖得完。”
父亲没有再问,把最后一箱的角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
二十八号,铺子里重新布置。
头天夜里,陈默一个人在铺子里待到十二点。
他把柜台擦了两遍,把玻璃板底下的旧价签全抽出来,换了新的。
新的价签是他自己写的,白纸黑字,一张一张裁齐,压平。
柜台的角落里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就凉了,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把三台机器摆好,前后左右看了几遍,又蹲下去,从客人的高度往上看。
看完,他站起来,把第二台机器的后盖卸了,把螺丝刀放在旁边,摆正。
陈默没搞开业,没挂彩虹门,也没请锣鼓。
他只在柜台前头摆了三台。
第一台通着电,屏幕上放着节目,声音开得不大。
第二台后盖卸了,机芯露在外头,旁边放着一把螺丝刀和一只放大镜。
第三台蒙着一层薄灰,谁来了都可以上手摸。
柜台上立了一块黑板,是新刷的,黑漆还没干透,边上留着一道手指印。
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几行字。
三尺牌二十一寸彩电,一千一百八。
底下写着,价里含了什么。
送货上门,安装调试,一年上门,显像管保三年,坏了抬回来换。
再底下一行小字:不含什么,不含上门费,不含调试费,不含“这个不保那个不保”。
石头写完,退后两步看,说字太挤了。
“挤就挤。”陈默说,“要让人一眼看完。”
二十九号,小年。
街上从早上就热闹起来,卖灶糖的、卖年画的、卖对联的,一路摆到邮电所门口。
有家铺子在门口支起油锅炸丸子,油烟混着香味,飘出半条街。
几个小孩在人腿缝里钻来钻去,手里捏着摔炮,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惊得边上的鸡扑棱着飞。
天没下雪,可冷得厉害,街上的水泼出去,落地就结。
早上八点,铺子开门。
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李家庄的老李,穿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身后跟着三个村里的。
“陈老板。”
“李叔。”
“我从河里过来的。”老李说,“浮桥上冻了一层冰,我们几个是扶着栏杆走过来的。”
陈默让他进屋,倒了热水。
老李没坐,径直走到柜台前头,看那三台机器。
他的棉鞋上沾着泥,鞋底在门口的地上蹭了两下,蹭出两道湿印。
他身后那三个村里的,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把手插在袖筒里,还有一个站在门口,眼睛一直往对门瞟。
他先看通电的那台,看了一会儿,又转到后头看那台卸了后盖的。
“能拆开看?”
“能。”
“拆。”
陈默把螺丝刀递给他。
老李自己动手,把后盖上最后四颗螺丝拧下来,把后盖往边上一放。
机芯露出来,绿的板子,黑的电容,一排排焊点。
老李凑近了看,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放大镜。
“这个焊点,饱满。”他说,“这个线束,扎得齐。”
他抬起头。
“这台我要了。”
“不再看看价?”
“价我看过了。”老李说,“一千一百八,比对面贵一百八。可你这价里写着送货、安装、上门,写着坏了抬回来换。”
他指了指黑板最底下那行字。
“这行字写得好。”他说,“人家写保什么,你写不保什么,不保什么都没有,那就是都保。”
陈默笑了一下。
“李叔,您这话说得比我好。”
“我在村里当了二十年会计。”老李说,“账不怕细,就怕藏着。”
第一台机器,是老李买的。
陈默亲自给他装箱,装箱前把后盖上的号抄在保修卡上,〇〇一七。
抄完,他把卡递给老李。
“这个号,跟机器上的号对得上。”他说,“将来出了事,你拿这张卡来,我认卡不认人。”
老李把卡揣进内兜,拍了拍。
“认卡不认人。”他重复了一遍,“这话实在。”
九点半,铺子里已经挤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买,有人看,有人只是来摸一摸。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在那台蒙灰的机器上摸了半天,摸完问:“这个真能摸?”
“能。”
“人家卖东西,都怕人摸。”
“机器不怕摸。”陈默说,“怕摸的机器,才不能买。”
女人笑了,回头跟她男人说了一句什么,男人挤过来,问多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