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永安镇下了一场小雨。
距三月一号还有十八天。
雨不大,落在厂区的红砖墙上,把墙洇成深色,墙根的青苔一夜之间绿了一层。
陈默天没亮就起了,借了门卫的一把扫帚,把车间门口的水泥地扫了一遍。
地上有烟头,有瓜子壳,还有几片从食堂后头飘过来的白菜叶。
扫到墙角,他看见一样东西,是半截粉笔,被雨泡软了。
他把粉笔捡起来,在车间门口的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招插件工三十名,计件,一块板八分,管一顿饭,试工三天。
写完退后两步看,字有点歪。
他又把“管一顿饭”擦掉,改成“管两顿”。
……
告示是上午九点贴出去的。
十点钟,厂门口就站了人。
十一点,人从厂门口排到了街口,排成一溜,有打伞的,有顶着一块塑料布的,也有什么也不顶的,就那么站着淋。
老周搬了一张桌子放在门房旁边,坐在桌子后头登记。
他手里一支圆珠笔,写两笔就要甩一下,墨水不顺。
“姓名,年龄,以前干过什么?”
“蔡秀英,四十七,以前就在这个厂。”
老周抬头看她。
“哪个车间?”
“插件。”蔡秀英说,“九三年进厂,干了五年,厂停了我就回家了。”
她头发用一只黑发卡别着,别得很紧,脸上有风吹出来的红,手搁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指头上有老茧。
“伸出来看看。”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老周看了一眼,回头朝车间里喊了一声。
陈默出来,站在台阶上。
陈默问她会插吗,她说会,九三年进厂学的就是插件。
他又问她插一块板要多久,她说看板,密的六十秒,疏的四十秒。
陈默让她试一块,把她领进车间,从料盒里拿了一块空板放在她面前。
板子是旧的,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上面还留着上一个人的焊锡,边角有一道裂缝,用胶粘过。
蔡秀英坐下来,先看了一遍板面,把料盒往左手边挪了挪,又挪回来,找了一个顺手的角度。
她伸手拿元件,手指一捻就分清正负,插进去,剪脚,动作快得看不清。
陈默在一边看着,手里捏着表。
四十七秒。
“行了。”他说,“你带组。”
蔡秀英愣了一下。
“带什么组?”
“插件组,三十个人,你管。”陈默说,“你插得比标准快十三秒,你带的人插不到六十秒,你扣钱。”
“扣多少?”
“一块板扣一分。”
蔡秀英看着他,看了几秒,把发卡按了按。
“行。”
……
那天下午,报了六十多个人,最后留下三十一个。
陈默在车间里立了三条规矩,写在黑板上,一条一行。
第一条,板进车间要点数,出车间要点数,少一块赔一块。
第二条,插错的自己挑出来,挑出来不罚,蒙过去罚十倍。
第三条,谁的手不干净,当天走人,工钱结清。
三十一个人站在黑板前头看,看完没人说话。
雨还在下,车间的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咚咚响。
有个年纪大的女工小声问了一句,管饭是不是真的管两顿。
“真的。”陈默说,“中午一顿,晚上加班再一顿,有肉。”
那女工笑了一下,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跟着笑。
……
二月十三,老康到了。
长途车在镇口停,陈默去接。
车门一开,先下来一堆蛇皮袋,然后才是人。
老康最后一个下车,扶着车门,下来的时候在踏板上站了一下才落地。
他比年前瘦了一圈,那件黑棉袄穿在身上空着,肩膀那块塌下去,像是衣服里头少了一层。
手里拎着那只木修理箱,箱子漆掉了大半,铜锁扣还在,扣上缠着一圈铁丝。
“康师傅。”
“嗯。”
陈默伸手去接箱子,老康没给。
“这个我自己拎。”
“我拎。”
“我自己拎。”老康说,“这里头的家伙,认人。”
陈默没有再伸手,跟在他旁边走。
走了几步,老康停下来,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厂里有医院没有。”
“镇卫生院,走过去十分钟。”
“先看线。”
“康师傅。”
“先看线。”老康说,“看完线再说。”
……
车间里,那条线已经擦出来了。
楼师傅带着两个钳工干了三天,传送带换了链节,锡锅换了,喷嘴通了,调试台的两台示波器修好一台。
线还是那台线,可看上去不一样了,铁架子上没有灰,螺丝都是紧的。
老康站在线头,把修理箱放在地上,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传送带的链节。
他摸得很慢,一个链节一个链节摸过去,摸到中间停了一下,又摸回来。
“这节是新的。”
“换了二十三个。”楼师傅说。
“换得好。”老康站起来,走到波峰焊前,掀开锡锅的盖。
锅里的锡是新化的,表面一层亮,边上一圈灰。
他伸手在锅上方停了一下,试了试热气。
“锡温多少?”
“二百四。”
“低了。”老康说,“焊点发乌,虚焊看不出来,用三个月就出毛病。”
“二百六呢?”
“二百六。”老康说,“再加五秒过炉时间。”
楼师傅拿笔记在一张纸上。
老康又走到调试台前,把那台修好的示波器打开,看了一会儿波形,伸手在旋钮上拧了拧。
“这台准,那台不准。”
“那台修不好。”
“修不好就砸了。”老康说,“留着害人。”
楼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陈默。
陈默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陈默在食堂给老康接风。
食堂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鸡蛋,一个白菜,一个萝卜烧肉。
老康只吃了半碗饭,鱼夹了一筷子,放在碗边没动。
“康师傅,明天去卫生院。”
“明天试板。”
“试板我自己盯。”
“你盯不了。”老康说,“你没插过板。”
陈默把筷子放下。
“那就后天。”
“后天出第一批。”
“康师傅。”
老康抬起头。
“陈默。”他说,他说他这病自己知道,咳了三个月,痰里带黑丝,夜里躺不平,得垫两个枕头。
食堂里静下来,隔壁桌的人也不说话了,只有灶上的汤还在响。
老康说镇上的卫生院看不出来,得去县医院拍片子,拍片子要钱,要时间,要排队。
“卫生院的医生看不出来,得去县医院拍片子。”老康说,“拍片子要钱,要时间,要排队。”
“钱我出。”
“我知道你出。”老康说,“可我现在要是走了,这条线就起不来,起不来你那二十万就砸在这儿,砸在这儿你三月一号就没货卖,没货卖你那个店就撑不住。”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
“我这把年纪,一条命换一条线,值。”
“不值。”
“我说值就值。”老康说,“板点亮,我跟你去医院,一句话不多说。”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三月二十。”
“三月二十。”老康说,“板出不来,我自己走。”
……
二月十四,试板。
天没亮,车间里的灯全开了。
三十一个工人坐在工位上,料盒一字排开,电阻、电容、二极管、三极管、集成块,一样一个格。
蔡秀英在最前头,她面前放着一块样板,是楼师傅照着图纸插的。
老康站在线头,手里拿着一只秒表。
“第一块,不计时间。”他说,“看清楚了再插,插错了自己挑。”
他按下秒表。
车间里只剩下元件碰塑料盒的声音,哗啦,哗啦。
第一个工位插完,传给第二个,第二个插完传给第三个,板子在传送带上走,走到波峰焊那头,楼师傅守着,把板放上去。
锡锅里的锡化开了,波峰翻起来,白亮亮的一道。
板从锡上过去,出来的时候,底下全是焊点,一排一排,银亮。
“过炉时间五秒。”楼师傅说。
“六秒。”老康说。
第二块板过炉,六秒。
板凉了,送到调试台。
老康坐下,把板夹在夹具上,接上电源,接上显像管。
他伸手去按开关,手停在半空。
车间里二十几个人都看着他的手。
他按下去。
显像管没有亮。
……
老康没有动。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块黑着的屏幕,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伸手,把电源关了,又开。
还是不亮。
“万用表。”
楼师傅把万用表递过去。
老康量了电源输出,量了行输出,量了灯丝。
“电源有,灯丝亮,行不起振。”他说,“行管。”
他把行管拆下来,放在手心里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