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从上到下,一层压着一层,像一本被人写满了的册子。
陆沉看着,后背发凉。
······
白纸十一说,他把自己,写死成了一条守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写完了,就这么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人收。”他说,“我想自己变成规矩。”
“变成规矩,有什么好。”
“规矩不会忘。”他说,“人,会忘。”
······
陆沉没接话。
他忽然觉得,这人说的话,都听不太懂。可每一句,又都戳在什么上。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白纸十一愣了一下,说他想一想。
他想了很久。眉头皱着,像在找一样,明明放在眼前的东西。
“我刚刚,是想不起自己叫什么来着。”他说,“你看,我就说,人会忘。”
······
陆沉问他,那到底想让自己选哪一条。
“我不让你选。”他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你有得选。”
他说,以前没人告诉过他。他以为只有一条,走到一半,才发现还有两条。那时候,晚了。
“晚在哪。”
“晚在,”他说,“我已经被写掉一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左手。袖口下面那一截皮肤,颜色和别处不一样,像是被人用淡墨描过,又被橡皮擦了一遍。
那道痕从他手腕往里,一直没入袖口。走到哪儿算完,看不出来。他抬手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点,露出上面一小截,纹路是横的,像旧木头上被水泡过的印。
······
他站起来,说要走了。
“去哪。”
“去该待的地方。”他说,“我们这种人,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待久了,那地方长的,也会变成字。”
他往门口走。走得很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还有一条,他没说。
“哪一条。”
“你走到一半,会有人来问你要一样东西。”他说,“那样东西,是你的名字。给,还是不给,你自己想。”
······
门关上。
屋里,只剩陆沉和虞见月。
桌上那张白纸,还在。陆沉看着它,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收过的东西不少,可没有一样,比这张空纸更沉。
“他说的,你信吗。”虞见月问。
“一半。”
“哪一半。”
“他说,他忘了他叫什么。”陆沉说,“这一半,我信。”
“为什么。”
“因为你看他走路。”陆沉说,“他走路的时候,在躲地上的影子。”
······
虞见月低下头。
她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这张纸,她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
“谁给你的。”
“不知道。”她说,“我记事起,它就在我枕头底下。”
······
陆沉看着她。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口袋的另一边,是他记岩芯的本子。
一个记土,一个记字。
两样都是他自己写的,一样也丢不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边,都快满了。
······
那天晚上回去,陆沉没睡好。
他把那张白纸,摊在桌上,就着一盏台灯看。
看着看着,他好像看见,纸面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痕。
不是字。像是有人,用很轻的笔,先打了个稿,又擦掉了。像是写到一半,又后悔了。
他凑近看。
那点痕,拼起来,是一个名字的形状。
可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也不认得。
他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忽然想,第零号留这张纸的时候,上面是不是,也写着这样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