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母鹿站在两棵老柞树中间，鼻孔微微张着，正警惕地望向这边。
周长青没有动。
双方相距不过二十来步，中间却隔着不少细枝。
母鹿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耳朵不停转动，前蹄在雪地里轻轻刨了两下。
赵满仓躲在树后，大气都不敢喘。
这么大一头鹿，真要打下来，光肉就够他们几个人分不少！
可眼下谁也不敢乱动。
“长青……”
孙保全贴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这头鹿怕是刚跟大群跑散了。”
周长青轻轻点头。
西边邱德发那伙人连着放了两枪，林子里的鹿群受惊四散。
眼前这头大母鹿，多半就是慌乱中跟大群分开的。
不过能不能打着，还得看机会。
周长青慢慢将枪托抵住肩窝。
母鹿的身子大半藏在树后，只有脖颈和前半截肩背露着，贸然开枪，稍有偏差就可能让它带伤逃跑。
他没有急。
就在这时，苍牙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脚下的积雪发出一声细响。
母鹿猛地转过脑袋！
不好！
周长青眼神一凝。
那东西已经察觉到不对，后腿一蹬，便准备朝林子里蹿。
偏偏就在它转身的瞬间，前头那棵老柞树挡住的身子，恰好露出了大半！
机会！
砰！
枪声骤然响起。
母鹿浑身一震，猛地往前蹿出几步。
“中了！”
赵满仓差点叫出声。
可那头鹿并没有立刻倒下。
它踉跄了一下，竟又撒开四条腿，朝着前面的密林狂奔而去。
雪沫被踢得四散飞扬。
转眼便钻进了树丛。
“长青！跑了！”
赵满仓急得就要往前冲。
“回来！”
周长青一把拽住他。
“急啥？中枪了，先看血！”
他心里也有些紧张。
刚才那一枪，是等母鹿转身时打出去的。
距离不算远，位置也对，可大马鹿皮厚肉实，挨了一枪还能跑出老远，半点不稀奇。
眼下最怕的，就是伤得不够重。
真让它带着伤跑进深山，别说追不追得上，就算追上了，也未必能顺利弄回来。
孙保全赶紧凑过来。
“先找落血的地方。”
几个人来到母鹿刚才站的位置。
雪地上留着几枚深深的蹄印，旁边还有一小片暗红色血迹。
贺卫东蹲下一看，顿时松了口气。
“有血！”
周长青也蹲下仔细瞧了瞧。
血点不算少，沿着母鹿逃跑的方向，一直延伸进林子。
“跟上，别跑太快。”
他说完，先将苍牙的牵绳放长了一截。
苍牙低头嗅了嗅，顺着血迹便往前走。
孙保全那条黑狗也跟在后头。
几个人踩着雪，沿着蹄印往前追。
才走出几十步，赵满仓便发现不对。
“长青，你瞧！”
前头的蹄印明显乱了。
原本还算整齐的四道落脚痕迹，到了这里忽然变得深浅不一。
有两处积雪被蹬得老高，旁边还拖着一道浅浅的擦痕。
周长青看了一眼，心里顿时有数。
“伤得不轻。”
“那能追上？”
“先别嚷，跟紧些。”
又往前走了一段，苍牙忽然停住。
它抬头望向右侧的灌木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周长青顺着看过去。
只见一片倒伏的灌木后头，露出一大团灰褐色的身影。
正是刚才那头母鹿！
它倒在雪里，身子还在轻微起伏，前腿却已经撑不起来了。
赵满仓看得眼睛发亮。
“我的娘！真倒了！”
周长青没有立刻上前。
他先让几个人停住，仔细观察了一阵，确认猎物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这才慢慢靠近。
等彻底确认母鹿死透，众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打着了！”
赵满仓兴奋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长青，这回可真打着大家伙了！”
贺卫东也忍不住笑。
“还真不小！”
几个人走近一瞧，这头母鹿比刚才远远看见时还要大上一圈。
脖颈粗壮，胸背宽厚，四条腿结实得很。
赵满仓伸手摸了摸鹿身，忍不住咂嘴。
“乖乖，这得有多少斤？”
孙保全蹲下来，翻看了一下鹿蹄，又仔细瞧了瞧身上的毛色。
“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具体多少，得拖出去过秤才知道。”
“一百七八十斤！”
赵满仓眼睛顿时亮了。
“那咱们这回不是挣大发了？”
“先别急着算钱。”
周长青将枪收好，蹲下检查伤口。
那一枪打在母鹿胸侧，位置还算正。
只是子弹穿过的地方带坏了些肉，皮张也免不了受损。
“这张鹿皮卖不了整皮的好价。”他摇了摇头，“不过肉应该还能留下不少。”
贺卫东也蹲下来瞧了瞧。
“这点损伤还算好的。刚才它要是再往左边挪一步，枪口就让树挡住了。”
“可不！”
孙保全点头。
“这林子里打鹿，机会往往就那么一眨眼。长青刚才没急着开枪，是对的。”
赵满仓在旁边听得高兴。
“我就说跟着长青进山准没错！”
周长青笑骂一句。
“少拍马屁，赶紧干活！太阳都快过头了，再磨蹭下去，今晚咱们就得在山里陪鹿睡觉。”
“成！”
赵满仓立刻去解绳子。
几个人合力将母鹿挪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
周长青和贺卫东负责处理猎物，孙保全在旁边帮着照看，赵满仓则拿着斧头，去找适合绑拖架的木料。
这头鹿实在不小。
光靠人扛，别说走出林子，恐怕连前头那道旧窑口都过不去。
“长青，咋办？”
赵满仓看着猎物，有些犯愁。
“咱那小拖架还在前头呢。”
“先把东西收拾好，分着运。”
周长青抹了把手上的血。
“刚才那只狍子不算太重，可以想法子背出去。这头鹿得放拖架上。”
“那架子能撑住么？”
“光靠原来那两根滑木不够。”
周长青朝旁边看了看。
“得再添两根横木，把前头的绳扣加固。你不是说这回特意带了备用绳么？”
“带了！”
赵满仓赶紧拍拍背包。
“都在这儿！”
“那就好。”
孙保全在旁边听着，忽然笑道：“你们几个小子，还真是越进山越会过日子了。以前猎人打着这么大的东西，光往外运就得忙半天。”
“这不也是让逼出来的么。”
周长青笑道。
“打不着的时候愁没猎物，打着了又愁咋运出去。”
“可不是！”
贺卫东接过话。
“不过这回愁得值！”
众人哈哈大笑。
忙活了好一阵，母鹿总算处理妥当。
赵满仓也将小拖架拖了过来。
他按照周长青的意思，在架子两侧加了横木，又用粗绳一道道捆牢。
众人合力将母鹿搬上去。
木架刚一受力，便发出咯吱一声响。
赵满仓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
“不会坏吧？”
周长青蹲下检查了一遍。
“先别急着拉。”
他让贺卫东压住一侧，自己又把横木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等几处受力的地方都稳妥了，这才试着往前拖。
小拖架在雪地里缓缓滑动。
走出两三丈，架子虽然有些吃力，却没有散。
赵满仓顿时来了精神。
“成了！”
“先别高兴。”
周长青看了看前头的树林。
“出了这片林子，还有老木炭窑那道窄路。咱们得挑稳当的地方走。”
孙保全点头。
“那我先去前头看看。”
“孙叔，您别走太远。”
“放心，我心里有数。”
孙保全牵着黑子，先沿来路走了出去。
周长青则留下来，和贺卫东把能带走的东西重新扎好。
赵满仓忙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
“长青，咱刚才不是还打着一只狍子么？”
“对。”
“这回一头狍子，一头大马鹿，咱们这趟是不是比黑龙岭还划算？”
周长青想了想。
“还不能这么算。”
“为啥？”
“黑龙岭那趟虽说费劲，可紫貂皮确实值钱。今天这头大鹿，肉是多了，但皮子有损伤，最后能卖多少，得验过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说咱们这回四个人进山，孙叔也出力了。要是真卖了钱，还得把账算清楚。”
赵满仓一拍脑袋。
“对！差点把这事忘了！”
周长青转头看向贺卫东。
“卫东，你觉得咋分合适？”
贺卫东想了想。
“咱四个人一道进山，孙叔领路，大家都出了力。我看就照老规矩，除去该算的花费，四个人平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长青点点头。
“回头跟孙叔说一声，省得他觉得不好意思。”
赵满仓咧嘴笑道：“孙叔要是推辞，我就把钱硬塞他兜里！”
“你小子！”
贺卫东笑骂。
“钱还没卖出来，你都开始往人兜里塞了！”
几个人正说着，前头忽然传来孙保全的喊声。
“长青！”
周长青立即抬头。
“咋了？”
“你们过来瞧瞧！”
听见声音，几个人赶紧牵着拖架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