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掠过叶家庭院,卷着地上的残枯叶屑,擦着青石地面簌簌作响。叶青禾独自立在原地,待赵氏一行人带着满身贵气转身离去、张婆子啐骂着退回厨房后,才缓缓挪动脚步,朝着冷院的方向走去。
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即便周身狼狈,衣衫破旧沾满尘土,即便方才受尽冷眼刻薄,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也未曾消减半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指印,将心底翻涌的屈辱、恨意与不甘,尽数压在灵魂深处,只余下沉定如铁的决绝。
原主从七岁灵脉初显、被誉为叶家百年难遇的修炼奇才,一朝被赵氏、叶青岚、叶青州三人联手设计,灵脉被阴毒之力损毁,彻底沦为无法修炼的废人,从云端跌入泥沼,尝尽了世间冷暖。
原本身为妾室的娘亲柳氏,生得一副绝美容颜,素来被父亲叶志远偏爱,她们母女虽不似嫡出那般风光,却也住在清幽偏院,吃食份例从未短缺,府中下人即便势利,也不敢明着刁难。可一年前,赵氏故意设局,诬陷娘亲蓄意打碎她心爱玉簪,借着主母权势大发雷霆,将她们母女彻底赶到这偏僻破败、无人问津的冷院,又日日磋磨,让娘亲忧心劳神、病痛缠身,不过一年光景,便容颜憔悴、美貌尽失。没了娘亲的美貌维系,没了父亲的半分照拂,赵氏彻底无所顾忌,府里上下人人捧高踩低,她们母女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就连求一口残羹冷饭,都成了奢望。
叶青禾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沉稳,避开府中往来的仆役,避开那些带着鄙夷与看热闹的目光,沿着院墙根,朝着冷院挪动。她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更不敢心生怨怼表露在外,她太清楚,眼下她没有半分反抗的能力,但凡有一丝不慎,招来的只会是赵氏更狠辣的报复,受苦的终究是病榻上的娘亲。
而她始终未曾察觉,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方才赵氏等人站立的廊下拐角阴影处,那道隐匿许久的身影,终于缓缓动了动。
男子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颀长,周身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尊贵威压,却被他刻意收敛得毫无痕迹,完美融入阴影之中,方才庭院里的一番争执刁难,从头到尾,都被他尽收眼底。
他便是萧惊渊,樊城城主独子,天资卓绝,修为深厚,身份尊贵无比。今日前来叶家,正是受了叶家嫡子叶青州的再三邀约,一是与好友相聚,二是等候赵氏生辰宴,届时以贵宾身份出席。
方才他本是在前院客房闲来无事随意出来逛逛,途经廊下时,恰好撞见了这场主母苛待庶女的戏码。这戏码几乎在每个大家族里经常会上演,并不稀奇,但萧惊渊却顿住了脚步,隐匿在阴影之中,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卑躬屈膝的人,也见过太多受尽委屈便懦弱落泪、不堪一击的女子,可眼前的叶青禾,却让他心头生出一丝异样。
她衣衫褴褛,身形单薄,周身毫无灵力波动,分明是灵脉尽毁的废人,可面对赵氏的刻薄羞辱、叶青岚的字字诛心、张婆子的嚣张谩骂,她没有低头求饶,没有崩溃落泪,只是垂首隐忍,眼底藏着不肯屈服的韧劲,即便身处绝境,也未曾折损半分傲骨。
那份与身份处境全然不符的沉静与坚韧,在一众势利小人、骄纵权贵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也让萧惊渊心底,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兴味。
他目光沉沉,落在叶青禾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上,直至那道身影拐过墙角,彻底消失在冷院方向,才缓缓收回视线,抬手轻拂衣袖上的落尘,步履从容地转身,朝着前院走去,周身气息清冷,无人能窥探他心底所想。
叶青禾终于回到冷院,推开那扇斑驳破旧、一推便发出刺耳吱呀声的木门,满院荒芜映入眼帘。庭院里杂草丛生,砖石路面坑坑洼洼,寒风穿院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屋内更是简陋不堪,只有一张破旧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两把摇摇欲坠的椅子,连一件像样的陈设都没有。
柳氏早已强撑着病体,靠在床头,目光死死盯着门口,满心都是对女儿的担忧。她从叶青禾出门开始,便坐立难安,生怕女儿在外被人刁难,双手紧紧攥着单薄的被褥,指节都泛了白,眼眶通红,脸上满是憔悴。
“禾儿!”见到女儿进门,柳氏瞬间激动起来,想要起身,却因身子虚弱,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叶青禾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娘亲,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回床头躺好,又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压下心底所有酸涩,故作平静地开口:“娘,我回来了,您别担心,我没事。”
柳氏紧紧抓着女儿的手,指尖冰凉,目光细细打量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还有身上沾染的尘土,瞬间便明白,女儿定然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蜡黄憔悴的脸颊滑落。
“是不是厨房的人刁难你了?是不是主母又对你说了难听的话?”柳氏声音哽咽,心疼得浑身发颤,“都怪娘没用,护不住你,还要让你为了一口吃食,出去受这样的屈辱,若是娘当初能强硬一些,能带着你离开叶家,你也不会过这样的日子……”
听着娘亲的自责,叶青禾鼻尖发酸,眼眶也渐渐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她不能哭,在娘亲面前,她必须坚强,若是她都垮了,娘亲便真的没有依靠了。
“娘,您别这么说,这不怪您,是我自己没能耐,保护不了您。”叶青禾握着娘亲冰凉的手,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您好好养病,别想太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带着您离开这里,再也不受这份气。”
她不敢将方才赵氏、叶青岚的刻薄刁难尽数说出,只含糊着说张婆子不肯给吃食,说了她几句,生怕娘亲听了心急上火,加重病情。母女俩相依相伴,在这冰冷破败的冷院之中,相互汲取着仅有的一丝温暖,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满是心酸与无奈。
柳氏看着女儿强装坚强的模样,心中更是疼如刀割,却也只能默默垂泪,她知道,眼下她们母女身处绝境,除了隐忍,别无他法。整个樊城的医师,都被赵氏收买,女儿灵脉被毁,求医无门;父亲薄情寡义,早已被赵氏拿捏,对她们母女不管不顾;她们无依无靠,在这叶家深宅,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小心翼翼的叩门声,三声轻叩,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是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叶青禾心头一动,立刻起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道:“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