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遵命!谢大王恩典!” 三名太监大喜过望,没想到一来就被委以“重任”(虽然只是管理女囚),这至少是个安稳的起点,连忙磕头领命,心中盘算着如何在新主子面前表现。
打发了太监,罗明成对蓝凌海的态度温和了许多:“凌海兄一路劳顿,本该让你先歇息。不过,眼下有件紧要事,非你不可。”
蓝凌海忙道:“大王但请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不是要你死,” 罗明成笑了笑,示意他跟上,“走,带你去个地方。”
罗明成带着蓝凌海,在亲卫簇拥下出了城,直奔长江边新建的船厂。还未靠近,已能听到号子声、锯木声、锤打声交织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木料和炭火的气味。
船厂规模颇大,沿江滩涂上,数个巨大的船坞已经开挖成型,其中两个较小的船坞里,已有木制船体的龙骨架设起来,工匠们如同蚂蚁般在骨架上忙碌。更远处,是铁匠工棚、木材堆放场和一处戒备森严、烟囱冒着黑烟的建筑——那是试制蒸汽机的工坊。
罗明成指着热火朝天的船坞,对蓝凌海说:“凌海兄,你看,这里将来要造的,不是普通的江船漕船。我要能航行大江,甚至驰骋海上的战船、商船!如今,我们已经有了蒸汽机。”
他引着蓝凌海走向蒸汽机工坊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棚子,里面摆放着一些模型和图纸。
“你看,这是最初的火管式锅炉,”罗明成指着一个剖开的铁制圆筒模型,里面是许多细管,“火烧在管外,水在管内,产生蒸汽。简单,但效率低,压力也上不去,容易炸。” 他又指向旁边一个更复杂的、由许多小水管盘绕组成的模型,“这是水管式锅炉。水在这些小管子里流动,火在管外烧,受热面积大,蒸汽产生快,压力高,更安全,也更省煤。新造的船上,就要用这种。”
蓝凌海睁大眼睛,努力看着那些复杂的管道和模型,额头微微见汗。他原在潜火铺,打交道的是水龙、挠钩、水桶,何曾见过这等精密的机械图解?
罗明成没在意他的茫然,继续指着另一张图纸:“蒸汽机也分几种。这是单胀式,蒸汽只推动活塞一次就排走,浪费。我们要造多胀式的,蒸汽在高压缸、中压缸、低压缸里依次膨胀做功,力气更大,更省蒸汽,也就是更省煤,功率更高。功率,就是干活的能耐,同样烧一车煤,多胀式蒸汽机能让船跑得更快、载得更多、拖得动更大的炮……”
蓝凌海听得云山雾罩,什么“水管”、“火管”、“单胀”、“多胀”、“功率”,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他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窘迫和茫然,几次想开口询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罗明成终于注意到了他的窘态,停下讲解,看着他,忽然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听不懂?没关系!”
蓝凌海一愣。
“凌海兄,我不需要你懂这些管子怎么弯,蒸汽怎么跑,” 罗明成收敛笑容,正色道,“我让你来,是看中你在潜火铺管过人,理过账,知道怎么把一摊子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这造船,和救火一样,千头万绪——木料从哪里买,工匠怎么调配,银钱如何支用,工期怎么不误,物料有无虚耗……这些,才是你的本事!”
他指着窗外庞大的船厂工地:“这里,以后就归你管。你是总管。工匠头目、账房先生、采办管事,都由你节制。你不需要自己去抢大锤、画图纸,但你需要让会抢大锤的人把力气用对地方,让会画图纸的人按时交出货来,让采办的人用合适的价钱买回好木料好铁料,让账房把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最后,在约定的时候,把能下水的船,交到我面前!”
蓝凌海这才恍然,胸中那块大石陡然落地,随即涌起一股被信任的激动与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挺直腰板,抱拳道:“大王放心!小人……卑职虽不懂造船机巧,但于人事调度、钱粮支用、工期督办上,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所托!”
“这就对了!” 罗明成满意地点头,随即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和期待,“不过,眼下有个难处。造最好的铁壳船,需要上好的钢材,尤其是造锅炉和关键部件,需要一种叫硼砂的东西来精炼。如今西北商路未全通,硼砂供应不稳。所以,我们现在只能先造木船,用现有的蒸汽机。 但木船不耐久,也扛不住大海风浪。你要督促工匠,把木船的工艺做到最好,同时,准备好场地、人手,一旦青塘的硼砂能稳定运到,我们立刻就要开建新的、更大的船坞,开炉炼更好的铁,造真正的铁甲蒸汽船! 明白吗?”
“卑职明白!” 蓝凌海目光扫过繁忙的工地,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接手,如何立威,如何理清这千头万绪。从汴梁潜火铺一个提心吊胆的小吏,到扬州船厂总管,这一步,跨得太大,但也让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江风猎猎,吹动罗明成的衣袍。他望着长江浩荡东去,又看看身边摩拳擦掌的蓝凌海,以及远处那些在太监引领下前往范庄的阉人背影。故人、阉宦、工匠、女囚、木船、铁炉…… 所有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与物,都被他纳入“大同”这架越来越庞大的机器之中,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推动着它,向着未知而汹涌的未来,缓缓航行。而硼砂,那来自遥远青塘的白色晶体,成了连接当下木船与未来铁甲巨舰的关键一环,也成了他心中一抹挥之不去的悬念。
十六日,扬州的冬日被一声悠长的汽笛划破。柳林码头,数艘被蒸汽拖轮牵引着的木壳货船缓缓靠岸,船身吃水颇深。岸上,早已等候的柳林镇工坊吏员与兵丁立刻忙碌起来。这是从饶州和信州矿场发来的第一批大规模矿料船队。
铜锭、粗铅及大量未精炼的铅锌矿石,被小心翼翼地卸下,装上早已备好的四轮货车,在武装护卫下,沿着新修的水泥路,络绎不绝地运往各个工坊。那里有建成的高炉、铅雨法炉窑、电解槽和一系列配套的粉碎、洗选、冶炼工坊,构成了“大同”政权目前最核心的金属冶炼基地。有了这些原料,大规模铸造新币、生产左轮弹巢、制造各种器械的瓶颈将得到极大缓解。
然而,罗明成最关心的,却是一个不起眼的船舱角落里,那几十个用麻袋和木箱小心装载的、散发着特殊暗绿或古铜黄色的矿石——硫化镍矿。
负责押运的矿场管事被带到罗明成面前,满脸尘土,却带着完成任务的兴奋:“禀大王!信州枫岭镍矿第一批矿石运到!按您吩咐,精选的富矿!”
罗明成亲自解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矿石。矿石块不大,呈暗绿色,夹杂着黄铜色的金属光泽(镍黄铁矿等),手感沉重。“只有这些?” 他掂了掂,眉头微皱。
管事脸上兴奋稍褪,换上苦笑:“回大王,就这些,还是百十号人,在硐里掏摸了七八天才凑出来的。那矿……唉,实在是难!矿脉又窄又深,多在坚硬岩层里,像个鸡窝,东一坨西一簇。硐子又薄,只能爬着进去,用镐子一点点刨。顶板还碎,动不动就塌方。 这点矿石,还是运气好,碰上一窝稍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