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我大同军将士,及隶属军工之工匠,符合‘有功、未婚、因公伤残’三者,皆可向直属上官或主事申请,经核实后,轮候至扬州相看! 具体章程,由军法处、吏务处、柳林镇衙即日拟定颁布!”
命令既下,如巨石投湖,激起的涟漪迅速向整个“大同”控制区扩散。一道基于冷酷现实计算(安抚伤残有功者、瓦解敌人内部、利用俘虏资源),又披着“酬功”、“给出路”温情外衣的新政策,就此诞生。它既是对刘三事件的强硬回应与制度修补,也是罗明成将战争俘获与社会治理、人心笼络更紧密结合的冷酷体现。从此,战场上每多一个伤残的勇士,后方劳城营中那些昔日娇贵的官家女眷,就多了一分“派上用场”的可能。乱世之中,个人的命运,在更高的权力与战略面前,轻如飘萍。
十三日,上午,罗明成忙于任用通过考试的用政务员、税务官与法务官,他觉得此事太过麻烦,就将那些数量庞大而又不那么重要的人事任命之权下放到了考试与教育部。
下午,有条件合格的伤残军士与工匠提出了上劳城营相看女囚的申请,罗明成看了一下申请人,确为伤残人士,又都是有相应的军官或工坊主作保的,就同一一给其申请签字同意。
十四日,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地照在范庄牢城营那高耸的、将男女囚区彻底隔绝的砖墙上。今日,墙内女营的气氛与往日埋头校书、沉默压抑截然不同,一种混合着恐惧、焦虑、屈辱和渺茫期盼的暗流在空气中涌动。
一大早,范庄牢城营的总管太监高全便板着脸,召集了所有女囚。他身着深蓝色棉袍,面白无须,眼神里带着宫里浸淫出的精明与常年身处尴尬地位的阴郁。
“都听仔细了!” 高全尖细的嗓音刮擦着众人的耳膜,“上头的恩典,给你们这些罪眷一条活路,也是给那些为‘大同’流过血的功臣们一个家。今日,有批伤残的军爷、工爷过来相看。叫到谁,谁就出来,到前院廊下站好,问什么答什么,低着头,不准哭哭啼啼,更不准出言不逊! 这是你们脱了这罪籍、离开这鬼地方的唯一机会,自个儿掂量清楚!”
他身后,站着几名身材健壮、神色严肃的辽妇或西夏妇,她们是早年战俘,因归顺早、表现好,如今成了女营中的管事婆子,负责具体的监管。她们看向昔日这些官家小姐、夫人的目光,复杂难明,有快意,也有物伤其类的淡漠。
女囚们顿时炸了锅。消息早已隐约流传,但真到了眼前,仍是恐慌。不少人脸色煞白,瑟瑟发抖,以为要大难临头,是像传闻中那般被拉去“犒军”,有年轻胆小的已低声啜泣起来,被旁边的婆子厉声喝止。
“都闭嘴!躲什么躲?还能躲到天上去?” 一个脸颊有刀疤的西夏婆子粗声喝道,“是好是歹,出去看了才知道!总比老死在这校书库里强!”
前院,原本空旷的场地被简单布置过。一侧廊檐下,数十名女囚被驱赶过来,按高全的命令低头站成一排。她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囚衣,头发勉强梳理过,但大多面色憔悴,眼神惊恐或呆滞,如同待价而沽的货物,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发抖。其中确有几位容色出众、年纪尚轻的女子,即便荆钗布裙,不施脂粉,仍能看出昔日的风姿,此刻却将头埋得极低,身体僵硬。
另一侧的空地上,站着二十余名前来“相看”的男子。他们便是首批经核准、有资格前来的伤残军士与工匠。有的缺了手臂,袖管空荡;有的脸上带着可怖的灼伤疤痕;有的腿脚不便,拄着木拐。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大同”号衣或工服,努力挺直脊梁,但眼神中混杂着紧张、期盼、自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审视“货物”般的打量。对他们大多数人而言,能娶到知书达理、曾经是“官家小姐”的女子,是往日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高全像货郎一样,在两边来回踱步,尖着嗓子介绍:“这位,原江宁县令的千金,年十七,读过《女诫》《列女传》,女红也好……这位,是前淮西转运副使的如夫人,二十二岁,性子温顺,会理账……那个,是抗拒分田被抄家的刘员外嫡女,十九,模样周正……”
面对这赤裸裸的“挑选”,女囚们的反应各异:
急于“接盘”者:一位姓周的女子,小腹已微微隆起,显然是入营前或入营后不久便有了身孕。她此刻顾不得羞耻,努力抬起头,目光急切地在那些伤残男子脸上扫过,寻找着看起来最老实、或许能接纳她母子的人。当一名失去左臂、面容憨厚的年轻军士目光与她接触时,她甚至努力挤出一丝讨好的、凄楚的笑容。
认命求脱者:几个年纪稍长、容貌平平或是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妇人(多是犯官正妻或年长妾室),神色麻木。她们对“相看”本身并无多少期待或抗拒,只求尽快离开这牢笼,无论跟谁,好歹算个依靠。一个四十许的妇人,原是某地主婆,丈夫因组织抗税被杀,她低声对身旁同伴道:“还有什么可挑的?能出去,有口饭吃,不睡这大通铺,就行。”
心有不甘、冷颜抗拒者:那些自恃年轻貌美、出身尚可的女子,反应最为激烈。她们大多将头扭向一边,紧咬下唇,眼神冰冷,甚至带着仇恨,扫过那些伤残的男子时,毫不掩饰其中的鄙夷与绝望。一位据说是原知府侄女的少女,当高全指到她时,猛地抬起头,眼中含泪,却硬生生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拒绝。”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旁边另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则一直垂着眼,对任何问话都置若罔闻,用彻底的沉默表达抗拒。
观望犹豫者:更多人则处于两者之间。她们害怕,不甘,又对牢营生活充满恐惧,对未来茫然无措。她们偷偷打量着对面的男子,衡量着“跟这个人走”和“继续留在牢营”哪种更难以忍受,眼神游移,难以决断。
整个“相看”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气氛压抑而尴尬。最终,仅有五对初步达成了意向——多是男方不嫌弃女方案底或身体状况(如那位怀孕的周氏),女方也急于离开。包括周氏在内,她们在管事婆子的“劝导”和高全隐含威胁的“机不可失”提醒下,颤抖着点了头。那名失去左臂的年轻军士,在同伴的怂恿和周氏哀求的目光下,也红着脸表示了愿意。
而大多数,尤其是那些明确拒绝的年轻女子,则让满怀希望的伤残者们碰了硬钉子。面对她们的冷脸和拒绝,这些在战场上工坊里流血断肢都不曾皱眉的汉子,有的面露窘迫,有的眼神黯淡下去,有的则升起怒气,觉得这些“罪眷”不识抬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