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渐歇,他搂着怀中微微汗湿、喘息未定的女子,手指把玩着她散落的青丝,目光落在她耳后那根白色的口罩系带上。一种想要彻底“验收”战利品、看清其真容的好奇,混杂着事后的慵懒掌控欲,驱使他伸出手指,勾住了那根带子。
女子身体微微一僵,似要抬手阻止,却已迟了。罗明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轻轻一扯——
口罩翩然滑落。
时间仿佛静止。罗明成脸上慵懒的笑意瞬间冻结,瞳孔骤缩,搂抱的手臂僵硬地松开。眼前是一张无比熟悉、此刻却因情潮未退而艳丽非凡、嘴角正噙着一抹复杂笑意的脸。
“婉……如?”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孙婉如! 那个精明能干、替他经营东京生意、他以为尚在归途或已默默安置的妾室!竟然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情境下,出现在他面前!
孙婉如看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的错愕,那抹笑意深了些,眼中却飞快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深处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湿意与水光。“怎么,我的大王,”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原有的清亮,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音,“在自家酒楼,抱着自家娘子,不认识了?还是说……您这双眼睛,如今只认得新人,竟连旧人的眉眼都模糊了?”
罗明成张口结舌,巨大的尴尬和被愚弄的恼火尚未升起,便被更深的惊愕覆盖。未等他理清头绪,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随即推开。
素荷站在门口,推着一辆精巧的香木婴儿车。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神色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婉,唯独那双看向罗明成的眼睛,沉静如古井,却藏着千里跋涉、孤身育子的疲惫与风霜。
她的目光扫过室内——凌乱的锦榻、散落椅背的衣裙、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暧昧暖香,最后落在罗明成震惊未褪、衣衫不整的脸上,和孙婉如泛着红晕、云鬓散乱的颊边。
“姐姐……” 孙婉如低唤一声,下意识拉了拉衣襟。
素荷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将婴儿车又推进了些。车内铺着柔软的细棉,两个裹在杏黄襁褓里的男婴并排躺着。大的那个约莫七八个月,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啃着拳头;小的那个才五六个月模样,睡得正沉。
就在这时,仿佛冥冥中的催促,那个小些的婴孩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哭声清脆而突兀,瞬间撕裂了一室凝固的尴尬与尚未散尽的旖旎。
这哭声像一盆冰水,当头浇醒了罗明成。他猛地看向那哭泣的婴儿,又看向素荷,最后目光落回孙婉如怀中(她已下意识抱起了那个大些的孩子)。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悸动猝然刺中心脏——父亲。这两个字携着沉重的实感,轰然降临。
“他们……” 罗明成的声音有些发飘。
“您的儿子。” 素荷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细细的鞭子,抽在罗明成心头,“我生的,五个月。婉如生的,七个月。东京怀的,东京生的,千难万难带回来的。” 她顿了顿,看着罗明成下意识想整理凌乱衣袍的手,看着他脸上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神色,一直平静的语气终于渗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涩意:“大王如今是吴王了,公务繁忙,后宅……也热闹得很。我们姐妹在东京,打理生意、遮掩行迹、提心吊胆的时候,没指望您能在身边。可如今回来了,眼看着您……参谋部里新人不断,这扬州街上,竟也能‘偶遇’春风一度。 家里的妻儿尚且照看不过来,您这眼,您这心,究竟还要分出多少份,才够用呢?”
她的话没有厉声指责,却比任何哭闹都更让罗明成无地自容。他看着她沉静面容下深藏的委屈与忧虑,看着孙婉如眼中那抹强装镇定下的后怕与期待,再听着怀中婴儿(孙婉如已默默将孩子递过来)那细弱的、依赖的哼唧声,一种混合着羞愧、慌乱、初为人父的笨拙温柔,以及被骤然拉回现实的重压,将他彻底淹没。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儿子,那柔软而脆弱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硬,却又奇异地抚平了些许躁动。他抬起头,想对素荷说些什么,嘴唇嚅动,却只挤出干涩的几个字:“我……本王……你们何时到的?一路可好?孩子……”
孙婉如靠了过来,倚在他身侧,看着孩子,低声道:“跟着耿南仲的船队回来的,好些天了。大王贵人事忙,我们……也不敢轻易打扰。只好出此下策,看看大王心里,是否还记得我们母子,是否……还愿意认这个家。”
“胡说!” 罗明成收紧手臂,将她和孩子一起搂住,又看向素荷和婴儿车,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却也难掩其中的愧意与补救之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里是你们的家,永远都是!今晚……今晚我们就住这儿,不回去了。让我好好看看孩子,好好……陪陪你们。”
素荷与孙婉如对视一眼,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与如释重负。然而,在这勉强重聚的温馨之下,是罗明成内心巨大的波澜。一次自以为是的猎艳逃离,最终却以最戏剧性、也最令他狼狈的方式,将他拽回必须面对的现实——他不仅是元帅,是吴王,更是一个丈夫,一群女子的依靠,以及……许多孩子的父亲。 窗外,冬日的天色更加阴沉,柳林方向的机械轰鸣隐隐传来,提醒着他外部世界的广阔与残酷。而眼前这方寸之地的温情、怨怼与责任,交织成另一张更为复杂缠人的网,将他紧紧包裹。
望柳楼三楼的雅室内,气氛勉强从尴尬转向一种刻意维持的温情。罗明成左臂搂着孙婉如和她怀中七个月的儿子,右臂有些不自然地试图去揽素荷的肩,目光则在两个婴孩和两个女人之间游移,搜肠刮肚地说着些久别重逢的软话,试图弥补方才的荒唐与多日的疏忽。素荷虽神色稍霁,仍带着旅途劳顿与心事重重的 倦意;孙婉如则将脸贴在孩子襁褓上,偶尔抬眼看他,眼中情绪复杂。
就在罗明成承诺今晚留宿,要好好听听她们在东京的经历,看看孩子时,雅室的门被急促而克制地敲响。
“大王!” 门外是留守节度使府的亲兵队长低沉紧绷的声音,“柳林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