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成搂着她,感受着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支持,心中熨帖。他知道,蓝云懂他,也信他。那被扔在床下的木牌,与此刻她温柔的侍奉,恰恰构成了最完整的蓝云——不慕虚名,但务实际,永远是他最稳固的后方基石之一。
初五,《大同新报》头版头条,赫然刊出了那篇《告全体军民书》。苏过亲自撰写的按语,言辞恳切,说理清晰,迅速通过发行网络和各级官吏、教员的宣讲,传递到控制区的各个角落。
声明引发了广泛议论。基层士兵和分得田地的农民大多松了口气,他们最怕的是“大王”来了,会不会把田收回去,又变回旧光景?看到声明中“一切如旧”、“大同理想不变”的保证,人心渐安。中下层军官和政务人员,则从中读出了罗明成并未因眼前妥协而改变长远目标的决心,斗志反而受到鼓舞。一些原本暗自担心罗明成会就此满足于裂土称王、走向保守的读书人和有识之士,也稍稍放下了心。
当然,也有如赵玉镜般,更看重“王妃”名分带来的安全感和荣耀感的人,她们未必完全理解或在意声明中的深意,但至少表面上,无人敢公开质疑。
闰十一月初六,来自东京的正式和谈旨意经耿南仲传达,正式通知罗明成。除了确认“吴王”封爵、五路(淮南东、西路,两浙路,江南东、西路)节制权外,还附加了一条新的、却也意料之中的调整:
“……淮南东路淮河以北诸州县,向为京东屏障,民情有异。着划归京东东、西路管辖,以顺舆情,便治理。 原议商路诸条,及税赋折抵等项,概依前约。”
换言之,朝廷以“民情有异”、“便于治理”为由,将原本许诺的整个淮南东路中,位于淮河以北的部分州县(如海州、泗州北部、亳州南部等,这些地方大同军确实未曾实际占领,仅有红枪会等义军活动),重新划归了宋朝的京东东、西路。这相当于在名义上给予罗明成的“吴国”版图上,削去了淮河以北的一小角。
耿南仲宣读诏书时,颇有些忐忑,生怕罗明成因此翻脸。然而,罗明成听罢,只是神色平淡地接过诏书,略微扫了几眼,便道:“可。只要硼砂、硝石、水银、煤、铁能依约畅通运至我处,淮北几州,暂由朝廷管辖,亦无不可。”
对他而言,实际控制与战略通道,远比一纸诏书上的地理名词更重要。淮北那些地区,目前他无力也无心去实际占领、治理,只要关键的矿产、物资输入线握在手里,名义上归谁,暂时并不影响大局。他甚至乐于见到宋廷将注意力放在接收这些“空头”州府上,从而减少对其核心区域的猜忌和压力。这份诏书,等于双方在纸面上完成了一次“领土”交换:宋廷得到了淮北几州的“法理”回归,面子上好看些;罗明成则稳固了五路核心区的自治权,并获得了至关重要的资源通道保障。
消息传到楚州(今江苏淮安),正在此地整训第一师、厉兵秣马准备北进的秦暄闻讯,勃然大怒。
“朝廷无信!反复小人!” 帅府之中,秦暄将手中的军报狠狠摔在案上,怒不可遏,“前番许以五路,今朝便割去淮北!当我‘大同’是软柿子,可随意揉捏么?大王太过仁厚!依我看,就该趁着李新将军光州大捷的势头,我第一师即刻北上,与李将军东西对进,直捣东京,擒了那赵家父子,看他还有何话说!”
他并非妄言。经过连番征战与整补,他麾下的第一师是罗明成起家的老底子,装备最精良(优先换装新式步枪、火箭弹),训练最充分,士气也最高昂。坐镇楚州,控扼运河,北望淮北,他自信以第一师之锋锐,辅以李新部在光州的策应,打穿宋军防线、兵临汴梁城下,并非不可能。
秦暄的怒火与急进之议,通过加密电报,迅速传回了扬州。
罗明成接到秦暄的电文,只是摇了摇头,对身旁的秦湛道:“秦暄字勇则勇矣,然失之过急。 打下一个东京城容易,可打下之后呢?”
他推开地图,手指从楚州、光州,划向汴梁,又缓缓圈过已控制的五路之地:“我军起兵不过一年,看似势如破竹,实则根基未稳。淮南、两浙、两江,这五路之地,我们真正消化了几成?田亩清丈、新政推行、人心归附,处处都需人手,需时间。 我们打下的州县,有多少是靠着原宋朝官吏在勉强维持?我们自己培养的政务员,才有多少?税收,我们能否顺畅地、不激起民变地收上来?军队,除了第一师、李新所部,新编各师、各守备部队,能否在脱离我军主力支援时,独当一面,镇压地方豪强、抵御小股宋军袭扰?”
他看向秦湛,目光深沉:“地盘,不是地图上画个圈就归你了。是要靠一个个识字明理的政务员,一个个忠诚可靠的税吏,一支支纪律严明的守备队,去丈量、去管理、去保卫的。 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地盘,是能治理地盘的人,是能让地盘为我们提供粮饷兵员而不是成为负担的治理体系。”
“朝廷割去淮北几州,无关痛痒。他们要面子,我们给。我们趁机要里子——时间,和通道。” 罗明成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那几条连接青塘、黔地、汉中的虚拟线路,“用这几块暂时无暇也无力顾及的土地,换来我们急需的硼砂、硝石、水银、石棉,换来朝廷名义上的承认以减少外部压力,换来我们埋头苦干、巩固根基的宝贵时间,这笔买卖,划算。”
“告诉秦暄,” 罗明成对书记口述回电,“严加整训,稳固楚州,无令不得擅动。北伐之事,时机未至。当前第一要务,非攻城略地,而是——录取、培训大批政务员,将五路之地的基层,从头到脚,换成我们‘大同’的自己人,并让它顺畅运转起来,把税,稳稳地收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