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成的意志,迅速转化为行动。闰十一月剩下的日子里,一场大规模、高效率的政务员招募与培训运动,在“大同”控制的五路之地轰轰烈烈展开。
广开招贤之门:不同于科举的经义诗赋,新的“大同政务员考试”内容,结合基础识字算学、新政概要(均田、税制、工坊律等)、地方实务案例判析,以及最重要的——对“大同”理念的认同。不论出身士农工商,唯才是举。原先许多不得志的寒门读书人、落魄吏员、乃至有见识的商贾子弟,纷纷应试。
速成培训:在扬州、江宁、杭州等地,设立“新政速成学堂”,选拔通过初试者,进行为期一至三个月不等的强化培训。课程包括:公文写作、基础算学与统计、新政法律条文、基层管理实务、甚至包括简单的卫生防疫知识。教员由秦湛、苏过等核心文官,以及有经验的基层吏员、军官轮流担任。
分级任用:结业考核后,根据成绩与专长,分派至各州县,从最低级的“里正助理”、“税卡司计”、“工坊协理”等职位做起,在实践中锻炼。表现优异者,可迅速擢升。
替换与渗透:大批新政务员被有步骤地派往各地,逐步替换那些阳奉阴违、贪墨无能或纯粹是旧体制遗留下来的胥吏、保甲长。同时,在关键岗位如税卡、仓储、治安、学政等,确保由可靠的新政务员或大同军退伍老兵掌控。
罗明成给秦湛等人的命令简单而明确:“明年夏税收上来之前,我要看到五路之地的每一个县,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关键职位,掌握在我们自己培养的政务员手里。两年之内,我要基层尽在我手。”
这是一场静默无声却至关重要的战役,其意义不亚于任何一场攻城战。秦暄在楚州摩拳擦掌,想着直捣黄龙;而罗明成在扬州,正致力于锻造另一把更持久、更根本的利器——一个高效、忠诚、能够贯彻其意志的基层官僚系统。 当这把利器成型之日,才是“大同”根基真正稳固,可以放心向外挥拳之时。而淮北那几州的名分归属,在这样宏大而务实的布局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秦暄的愤怒,终将被时间证明,罗明成的“缓一缓”,才是真正的深谋远虑。
闰十一月十一日,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扬州城。连续数日,罗明成被困在节度使府的书斋里。案头堆积的不再是捷报,而是五路数十州县的粮赋清册、新垦田亩的纠纷案卷、工坊物料调拨的扯皮公文,以及后宫隐约传来的、关于新人工牌与旧人怨怼的琐碎密报。秦暄请战的电文像团火,烧得他心焦;耿南仲临走前关于“王妃仪制”的暗示,像根刺;而各地报上来的、因新政推行或急或缓引发的种种事端,更是纷乱如麻。
他推开窗,冷风灌入,远处柳林镇的方向传来蒸汽锤单调而沉重的轰鸣,那是他权力的根基,此刻却像敲打在他的神经上。一种混杂着倦怠、烦躁与难以言说的孤高的情绪,攫住了他。他想从这“吴王”的冠冕、元帅的重担、以及无数需要他安抚或驾驭的女人身影中,逃离片刻,哪怕只是片刻。
“更衣,出门走走。” 他脱下象征身份的锦袍,换上毫不起眼的靛蓝粗布棉袍,戴上旧毡帽,镜中的人仿佛暂时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只带了两名最沉默的亲卫,像一滴水汇入扬州城略显萧条的人流。没有目的,只想做个纯粹的、无人认识的旁观者,或许……还能邂逅一点无需负责的、鲜活的刺激。
行至旧城东南,喧嚣渐稀。在一家绸缎庄的廊檐下,他瞥见了那抹身影。
淡紫夹袄,月白裙,身段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窈窕。最惹眼的是脸上那副细棉布口罩,将口鼻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描画精致的柳叶眼。这装扮在此刻的扬州颇为罕见,带着一种刻意的神秘与不协调的诱惑。她挎着篮,似在等人,目光却像轻盈的蝶,隔着半条街,不偏不倚地落在罗明成身上。那不是寻常女子的羞怯一瞥,而是带着掂量、探究,以及一丝大胆邀请的流转眸光。
罗明成脚步未停,心跳却快了一拍。是眼线?是刺客?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更多是被勾起的猎奇与征服欲。在参谋部,在后宅,女人们或敬畏,或企盼,或算计,眼神都承载着重量。而这双眼睛,隔着口罩,仿佛剥离了一切身份与后果,只剩下最原始的、男女间的吸引与博弈。这正是他此刻想要的——一段无须知晓姓名、无需顾虑明日、只关乎当下愉悦的陌生邂逅。
亲卫上前低语,女子略微颔首,转身步入深巷,步履从容,仿佛笃定他会跟上。罗明成嘴角微勾,示意亲卫留驻巷口,自己跟了上去。拐过弯,看见“望柳楼”的招牌时,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操胜券的松弛。自家的产业,安全的堡垒。这场游戏,从地点到结局,似乎都已在他掌控之中。他享受着这种暗中掌控一切的感觉,浑然不知自己正步入一个精心编排的剧本。
三楼雅室,暖炉驱散了冬寒,空气里氤氲着昂贵的苏合香。女子背对他,纤手抬至耳畔,似乎要解下口罩,却又停住。
“娘子邀我至此,不怕引狼入室?” 罗明成倚门,刻意用了市井的轻佻口吻,将自己彻底代入“猎艳客”的角色。
女子转身,口罩依旧,眼眸却弯起,隔着棉布传来的声音模糊而娇柔:“若是狼……也是妾身甘愿引的。” 她主动走近,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袖口,带着试探,也带着邀请。
一切水到渠成。在弥漫着暖香的室内,在柔软华丽的贵妃榻上,他放任自己沉溺于这具陌生又热情的身体带来的慰藉。女子始终未曾取下口罩,这反而增添了一种禁忌般的刺激。他抚过她光滑的脊背,感受着那份生涩中迸发的久违激情,心中那点关于身份的疑云早已被欲望冲散,只剩得意:管她是谁,此刻,她是他的战利品,是他从烦冗现实中偷得的片刻欢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