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正殿里摆了三张案，分别由礼部、医署和使团的人看守。阿史那延带来的原册放在中间，副本仍封在礼部昨日收下的文袋里。赵承珩没有叫婴儿进殿，也没有让小灯站到众人面前，只命郭禹颉先宣读各方查验过的封记。

礼部书吏核完印泥，医署官员对照昨日登记的封袋编号，使团随行书吏确认外侧绳结没有换过。三方在查验纸上分别按印后，阿史那延亲自拆开外使原册的封线。她把册子翻到封面，没有立刻交给旁人：“这本记的是使团沿途接触过的人和物。名字写进来，不等于使团承认其出身，更不能单凭一栏就把孩子领走。”

殿中已有几名官员等着说话。有人看了先前呈来的婴衣账，认为南棚、新儿衣与活籍上的“阿宁”相合，至少可以先按外使所携之子登记。话刚落，沈婉清便把三份文书推到案前：南棚值簿只记过一碗净水，西二架衣物入烘又回架，外使活籍则尚未拆页核名。几项分别列着，时间有相近处，身份栏却没有一处相接。

“要先定孩子的名分，至少得有一项能把这几条连起来。”她说，“眼下没有。”

一名礼官翻看她递上的路线表：“相似处已经不少，还要等到什么才算？”

赵承珩抬手让他看表尾。那里附着医署的照看簿，孩子的姓名栏仍空，旁边登记着喂药、换衣和交接时辰。三方看护没有一人能替他认亲，照看的人也都没有被写成亲属。“相似处可以留作查验的方向，不能拿来替孩子答话。”

阿史那延把外使原册转向医署一边：“请先看名册前面的用字说明。”

书吏翻开封面后第二页。纸上按栏写着“本名”“随行名”“乳户牌名”和“借牌登记”，每栏之间有细墨线。早先流到宫中的摘录只保留了中间两栏，裁去外侧栏线，抄录时便把“阿宁”连成了一个完整姓名。原册上的字仍在，只是“阿宁”前面有一枚小小的方印，落在“借牌登记”栏内。

“这枚方印作何用？”赵明月问。

使团书吏将一张字例纸放到旁边。字例上有同样的方印，旁注写着：“随乳户代领，姓名暂借，交牌时销。”这种名牌用作领牌时的交接核验，登记的是临时称呼，不能当作孩子出生名或部族姓氏。每枚名牌按日交还，不能随人带走，更不能直接转成活籍本名。

为免殿中有人把附录当成活籍正表，阿史那延又翻出书脊处的夹签。原册由两部分合订，前半是同行人的活籍，后半是沿途交物的牌簿；两部分共用一枚封印，却各自有页码。活籍正表记着乳户一名、幼儿一名，幼儿姓名栏空着，旁注“待家主定”。“阿宁”则在后半的借牌栏，页码重新从一开始。

先前那份摘录只抄了后半页的两个字，却把活籍封面和附录抄在一起。抄手在“阿宁”前后没有保留页码、栏线和小印，读起来就像正表另添了一个同行名。礼部书吏将摘录的纸边与原册核过，裁口恰好切掉了附录栏头的一部分；裁剪时间不在纸上，也没有人能指出是哪一处档案房动的手。

“若是有人故意抄错，裁掉栏头最方便。”一名官员道。

“若是旧时装订散了，摘录者也可能只看见单页。”郭禹颉把册页转给另一名书吏，“先记物理状态，动机另查。”

阿史那延没有拦他记录裁口，只要求把“意图不明”也写上。她说外使旧档搬过三次，第一次由使团内院收存，第二次随驿车交鸿胪寺，第三次才回到她手中；每次转交都有封印，却未必有逐页清单。她愿意提供自己保管的册子，不替中间任何一方断言摘录如何形成。

使团书吏又找出活籍正表的续页。那页列着乳户和婴儿各一人，旁边的食物份数与宫中送来的乳粮清单大致相同，但没有孩子的出生名。接物日期、份数和送达地点都能对上，送达人的栏位却仍是空的。它证明使团当时登记过一户照看关系，不能把借牌栏里的人名塞进空着的婴儿姓名栏。

礼官逐字核看续页，问阿史那延：“你们明知幼儿没有登记本名，为什么给乳户代领的人借名牌？”

“不让领物人当场报出受照看者的姓名。”她说，“那时有些乳户尚未正式编入使团册，办事的门房只能核对木牌。牌子还回去，名字也随交接结束。”

“那块牌可能由乳户自己拿着，也可能交给跑腿的人？”

“可能。原册只记领用岗位，不记木牌从哪只手递到哪只手。”

她没有说这种做法安全，也没有替它遮掩。外使书吏把这一条写进补充说明，称借牌登记仅用于临时交物，管理方式不够精细，无法还原每名经手人的身份。礼部官员在旁边看完，要求补上“使团承认登记缺项”，使团书吏照办。

一名官员立刻问：“既然叫借牌登记，借给的是谁？”

阿史那延没有替原册回答。她请书吏把“借牌登记”这一列从头查到尾。原册里共有四次登记，三次写了领牌的岗位，分别是“乳户代领”“外廊递粮”和“医棚送药”；第四次只有一个“代持”字样。四次都没有写个人全名，所用名牌则是“阿宁”“安儿”“小石”三种不同称呼。

郭禹颉问这些称呼能否互换。书吏答道，不能。每一枚名牌只对应当次送交的物件和交接时辰；同一个人若隔日再来，可以领另一块牌。同一个称呼若被登记两次，也只能证明这块牌被借出过两次，不能证明领牌人相同。

赵明月将桌上的婴衣拓录向外推了推：“那阿宁这块牌，有没有写归还？”

书吏沿着原册边栏查到下一行。第一笔借牌记在三月初四，领用处写“乳户代领”，时辰在午前；当晚有一个小方勾，表示牌已回收。第二笔是三月初六，领用处写“外廊递粮”，时辰在未时，归还栏也有小勾。两笔相隔两日，中间没有个人姓名，也没有婴儿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