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郭禹颉带着三方签过的调阅单到了医署旧库。管事已把烘房值守册和回单匣搬到验案桌上，匣口原有的封泥没有破。礼部书吏先照昨天的编号核了一遍封纸，医署老医官对过入库簿，内务局管事才动手启封。
匣里装着一摞薄纸，两端用麻线扎过。最外层是旧年收件目录，往里依次有转架单、烘房收件联和归架回签。纸张颜色相近，边缘却有长短差异。郭禹颉让三名书吏分坐两侧，一人拆一层，拆开的纸按原顺序平铺，不得先挑乙十六。
“要找的是一张回单，别的都不看？”赵明月问。
“整匣点过，才知道单张纸是不是被夹错。”李卓苒将三份目录放在最上方，“只抽一张，抽出来的或许正是被人提前挑好的。”
点件花了半个时辰。匣内共有四十七张单据，乙十六夹在第三十张和第三十一张之间，编号写在两份联纸相接处，一半在送出联，一半在烘架联。拆开时编号能够拼合，纸边的旧针孔也完全重合。书吏在拓录旁记下“同号联，纸边相合”，没有写“同一件衣物”。
送出联的项目是：“西二，新儿衣一领，移二层，待烘。”经手栏写“衣架陈，右点”，接收栏写“烘架王”。旁边有当班时辰，落在三月初六午后。烘架联上也是相同的品类、数量与转入时间，备注一栏写“防潮，未洗”。
陈姑看过右点的位置，确认与自己当年做收货登记时使用的符号一致，却不承认那是她的手笔。她说这类点号由值班书吏誊写，不一定是本人落笔。三月初六她轮休，当日的衣架值班人另有其人，不能拿她的旧习惯去认那行字。
郭禹颉问管事，为什么已经入架的衣服又要移到烘架。
管事翻了几页旧规：“搬架季节，木格受潮，衣物要移到二层散潮。另有清洗后的衣物，也会送来烘干。两种都叫‘待烘’，但只有清洗的那一类会另记洗水和洗剂。”
“这张没写洗水。”沈婉清指出。
“所以单据记的是防潮。”老医官看过接收联，“至少这一栏没有写清洗。”
赵明月又问当日净衣廊有没有潮湿记载。管事从匣底取出一张修屋呈报，纸上写着三月初六午后西墙返潮，要求把靠墙三架的布品暂移高处，等墙根干透再复位。附件列了帘布、褥套、旧衣和新儿衣，后两项各一领，未写衣物编号。
呈报上的时辰与乙十六送出联相差不到半个时辰。两张纸的用印也不同：呈报用内务局的圆印，移架单用净衣廊的值班印。它们互相支撑“西墙返潮时曾移架”这件事，却仍不能认定乙十六就是陈姑提起的那领。西二架当日有新儿衣一领，整批布品都在移架范围内，记录没有把衣服单独标记。
郭禹颉让人再调来同日的存量簿。存量簿分“旧存”“新收”和“临时移放”三栏，西二架新儿衣记旧存一领、新收一领，临时移放一领。两个数量正好相抵，旁边却没有注明临时移走的是旧存还是新收。表尾另写“架上仍存一”，没有指向哪一件。
“若新收那领放在架上，临时移走的也可能是旧存那领。”李卓苒说。
“也可能相反。”管事答，“旧账不逐件认衣。只要数量没错，日常盘点不会把每件衣物都翻出来做标。”
小灯站在桌边看两栏数字。此前一直有人拿“婴衣一领”说成某个孩子的衣服，如今纸上有旧存、新收、临时移放三个数量，连值守人也不能从中挑出哪一领。他问：“如果架上有两件相同的，拿走一件再放回来，最后的数还是一样？”
“是。”郭禹颉把存量簿合上，“数量相同，只能说明账面进出平了。”
医署老医官把这几张纸排成一列，逐项比对日期。潮湿呈报在前，移架单在后，回签落在次日上午。呈报上没有婴儿、乳户或临时安置的字样，也没有药物、洗水的领出数。按现有记录，衣物移动和修屋是同时发生的两件事，是否还有别的缘由，纸上没有回答。
赵明月问管事，烘架上的衣物能不能被来取货的人看见。
管事说二层架在烘房内侧，外面有一扇半高木屏，收货人把单据递给值守人，值守人按号取物。里面没有床，也不接待看护或产妇。衣物送进来时用布绳扎成一束，等干透后再按原架号分回。若是临时领走，另开一张出架单，不能只凭口头带走。
“当时这个规矩执行得怎样？”沈婉清没有让他只说旧例。
“我在内务局接手晚，执行情形要问当班人。”管事说，“规程在，不能替每一班担保。”
郭禹颉便把当日的烘房旧值守人请到桌前。她已年过五十，指节因常年搓洗粗布而弯着，见到乙十六的两联先问他们想核哪一项。听完经过，她说自己记得西墙返潮时曾有一批布品移到二层，但不记得哪一领新儿衣在其中。那段时间轮值的人有五个，纸上只写“王”，不能据此定到她名下。
她在值守规矩上按下手印，确认烘架用于干燥布品，不是照看婴儿的地方；这份确认不能证明谁没有把某件衣物领走，只能说明乙十六登记的“二层烘架”是存放位置。沈婉清让书吏把她的陈述与两张账纸分开装袋，不用一份口供替另一份账作结论。
赵明月伸手要去看纸背，书吏先把纸推到她面前，说明纸背有一处水印，不宜用指腹擦。她俯身看了几眼，确实只有一圈发浅的湿痕，未见衣物污渍、洗水次数或婴儿尺寸以外的记号。
“那可以说明它没被孩子穿过吗？”小灯问。
沈婉清没有回答，等老医官把规程找出来。规程上写，衣物因受潮移架时，若发现已污，另填清洗联；若未查见污损，只在回签中填“净”或“原样”。“原样”指未拆线、未剪裁、未补缝，不表示未曾穿用。“净”则是干燥后可继续存放，也不是给衣物作新旧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