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是被人藏起来了。”

顾嬷嬷话音落下，秋月已经铺开一张新纸。

“藏在何处？”

“第三炉拆毁后，炉身送去旧药局，炉底留在内药局封存。后来旧药局封门，炉底便没人再提。”

“档案上写的是拆毁。”

“档案只记炉身，不记炉底。”

顾嬷嬷握住药箱扣，指节压出细痕。

“炉底有裂缝，烧不得药，也不能继续留在试药司。那夜有人下令封炉，老奴亲眼看着他们把炉底抬走。”

苏浅看着她。

“你亲眼看见炉底被抬走，却一直说第三炉烧毁？”

“宫里的人都这么说。”

“你也这么说？”

顾嬷嬷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春花抱着一只薄木匣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账房。她把木匣放到案上，抽出一摞泛黄的册页。

“阁主，宫中旧物出入簿找到了。”

她翻过几页，纸角沾着灰，最后停在一张登记表上。

“第三炉最后一次登记，记录在内药局封门前七日。”

春花用木尺压住纸面。

“炉体拆成六件，炉门两件送旧药局，炉壁一件送御药房，炉底两件送坤宁宫偏库，还有一块内铜，去向空着。”

夏雨站到她身后。

“空着？”

“出入簿上的去处被人刮掉了。”春花抬起那页纸，“刮痕压过旧墨，动手的人怕后面有人查。”

秋月取过三处登记，分别铺在石案两边。

“旧药局收炉门，御药房收炉壁，坤宁宫偏库收炉底。三处的入库印记都在同一日。”

她将纸页挪近铜片，目光停在一枚浅淡旧印上。

“这枚印，和御炉领料文书上的印记很像。”

萧炎伸出左手，按住三张纸的边角。

秋月拿起木尺，把三处印记并列压好。

“左下角都缺了一笔，印痕也都浅一层。”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抬头看向萧炎。

“三份文书的落印人，会不会根本是同一个？”

“把司礼监多年前的宫门通行记录调来。”

萧炎吩咐身后的书吏。

书吏立即退了出去。

春花把第三炉登记抄进新册，抬头看向顾嬷嬷。

“御药房掌事知道第三炉的事吗？”

顾嬷嬷的手停在药箱扣上。

“他那时已经在御药房做掌事了。”

“如今还在？”

“还在。”

春花笑了一下。

“人活得够久，账也该记得够清楚。”

没过多久，司礼监旧档被送进证物库。萧炎翻开宫门通行簿，纸页里夹着几张补录单。

秋月靠近案边。

“这里。”

萧炎的左手压住一行字。

旧药局封闭前后，东宫车马司有一辆青篷车连续进出三次，车牌、车夫、引路内侍都记得清楚。

货物栏没有名称，只留着一句话。

奉内廷药令转运。

“第一次进宫，巳时三刻。第二次出宫，申时一刻。第三次进宫，隔日辰时。”

秋月抬起眼。

“没有货物，没有重量，连押运人都只记了东宫车马司。”

春花翻看旧物出入簿。

“第三炉的六件炉体，登记时间也在这三次通行之间。”

萧炎把两册放在一起。

“车里运的东西，进了旧药局，出宫时少了一件。”

“少的是炉底，还是内铜？”苏浅问。

“通行簿没有答案。”

“那就让知道答案的人自己送上门。”

话音刚落，门外内侍捧着一封文书进来。

“王妃，东宫训斥文书。”

内侍将文书放到案上，语气刻意压低。

“太子殿下命您立即停止私查东宫旧物，并将顾嬷嬷交由东宫问话。”

苏浅拆开封口，扫过上面的字。

龙泽在文书里写得直接，指责她擅闯宫中旧档，私扣内廷旧役，借药胆一案牵连东宫，还要求顾嬷嬷即刻送往东宫。

她看完，将文书递给春花。

“封起来。”

春花取出木匣。

苏浅补了一句。

“日后若有人问，就告诉他，这是太子亲自送来的证据。”

春花把文书折好，放入匣中，扣上铜锁。

“阁主，东宫这回倒是省了咱们取证的工夫。”

“他急着要人，说明顾嬷嬷知道的东西比炉底更值钱。”

“还有一件事。”

春花打开另一只小匣，取出三张地契。

“东宫近三日买下城南三家旧铜铺，价钱给得很快，铺里带宫廷纹路的废铜全部收走。连炉片、残扣、旧铰链都没留下。”

秋月翻过地契。

“他们在清理痕迹。”

“清理得越快，留下的账越多。”苏浅把地契压在训斥文书上，“把三家铜铺的买卖记录抄一份，连同收货人的名字一起送去巡药使。”

春花点头。

“我再让钱庄把付款银票的流向记下来。”

“别惊动他们。”

“放心，账房只认银子，不认东宫。”

冬雪从门外进来，肩上带着夜里的湿气。

“阁主，旧药局通道已经封住。”

她把一把铜钥匙放到案上。

“在门口石缝里捡到的，像是有人刚擦过。钥匙齿缝还留着白色药灰。”

苏浅没有碰。

秋月取银夹夹起钥匙，放到黑铜药胆残垢旁。

太医院医官俯身辨认，拿银针挑出一点灰末，分别放进两只小盘。

“颜色相同，颗粒也相同。”

他抬眼看向苏浅。

“与药胆内壁的灰层相合。”

夏雨看着钥匙。

“有人进去过。”

“也有人出来过。”冬雪补充，“通道外的泥印被扫过，门槛下还压着半块白布。”

“布呢？”

“在这里。”

冬雪递出一只纸包。

苏浅看了看纸包里的布角。

“封存，交给秋月。”

秋月接过纸包，顺手在登记册上添了时辰。

旧药局的石门外，守门内侍刚换过一轮。苏浅带人赶到时，一名穿深青常服的男子已经立在台阶上。

他年过五旬，腰间挂着御药房掌事的腰牌，手里捏着一卷旧册。

“王妃请回。旧药局属于内廷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萧炎走下两级台阶，接过冬雪手里的铜钥匙。

钥匙齿口在他掌心压出一道浅痕。

“既然是禁地，你为何知道钥匙在这里？”

御药房掌事的嘴唇动了动。

“奴才掌管御药房，知道旧药局的位置，并不奇怪。”

“本座问的是钥匙。”

“钥匙由内廷收存，奴才只是听人提过。”

“听谁提过？”

“年头太久，记不清了。”

苏浅看着他手里的旧册。

“你说旧药局无人进出，手里却带着旧药局的封存册。册子从哪里来的？”

掌事将旧册往袖中收。

夏雨伸手按住刀柄。

“放回去。”

掌事的手僵在半空。

苏浅没有逼他交出旧册，只向夏雨抬了抬下巴。

“请掌事去偏厅。”

掌事抬头。

“王妃这是要扣押内廷掌事？”

“你可以自己走，也可以让夏雨扶你走。”

夏雨向前半步。

掌事看了看她的手，又看向萧炎。

萧炎站在台阶下，左手仍握着那把铜钥匙，神色平静。

“偏厅里有太医院、巡药使、司礼监三方官员。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写进册子。”

掌事额角起了汗。

“奴才奉御药房旧令办事，若有差错，也该由内廷自审。”

“旧令在哪？”

掌事闭上嘴。

苏浅转身吩咐。

“把他请进去，先记身份，再记旧册来源，最后记钥匙的来处。”

夏雨伸手示意。

“掌事，请。”

掌事站在原地，袖中那卷旧册被他攥出褶皱。片刻后，他跟着夏雨离开，脚步落得又快又重。

冬雪望向石门。

“现在开门？”

“先等顾嬷嬷。”

顾嬷嬷一直盯着那把铜钥匙。

她走到石阶边，鞋底碰到一块松动的砖，身子晃了一下。苏浅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便松开。

顾嬷嬷低头看着钥匙。

“这把钥匙，老奴见过。”

“开哪里？”

“第三炉的封存门。”

“炉底在旧药局？”

“炉底封在旧药局最里面，后来旧药局封门，钥匙就交给了御药房掌事。”

她抬手按住药箱扣。

“那年第三炉底部出现裂缝，炉火一烧，药渣便会从缝里漏出来。内药局怕消息传出去，连夜停炉，把炉底封进石室。”

“里面有什么？”

顾嬷嬷的下颌绷紧。

“封炉前，有人送来一只黑铜胆。”

秋月立即翻开记录册。

“药胆？”

“装满了药渣。”

“谁送来的？”

顾嬷嬷看向旧药局石门。

“东宫车马司的人押来的。领头的人拿着内廷药令，御药房掌事亲自验过。”

苏浅问。

“你看见药令上的印了吗？”

“看见了。”

“和这三份文书一样？”

顾嬷嬷闭了闭眼。

“左下角缺了一笔。”

秋月把三份文书推到她面前。

顾嬷嬷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落印的人，老奴见过。”

“是谁？”

“当年负责内廷药令的掌印内侍，姓周。后来他病退出宫，手里的印也随他一起消失。”

春花抬头。

“周掌印如今在哪里？”

顾嬷嬷的手从药箱扣上松开，落到身侧。

“他已经死了。”

苏浅没有追问。

顾嬷嬷继续开口。

“那只黑铜胆被放进炉底前，里面装的药渣已经封死。老奴不晓得里面是什么，只记得胆身外头没有南陵封泥，炉底封门后，掌事下令谁也不许再靠近。”

“你为何知道炉底没有烧毁？”

“封门第二日，老奴去送药，听见里面有铜片撞击声。炉底裂缝扩大，黑铜胆卡在夹层里，外壳被烧出一道缝。”

她望向萧炎手里的钥匙。

“后来掌事说炉底已被火吞掉，叫所有人闭嘴。老奴活到今日，也只敢把这件事埋在心里。”

石门另一侧传来锁簧碰撞声。

萧炎抬起钥匙，铜齿压出的浅痕落在掌心。

他侧过脸看向苏浅。

“王妃，你查的从来不只是一只旧炉。”

他的目光落向那扇封了多年的石门。

“钥匙真正打开的，是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