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这不是南陵铸的药胆,它原本就是从宫里的旧试药炉上拆下来的。”
老医女站在石案前,声音压得很低。 她鬓边落了两缕白发,药箱还拎在手里,手指搭着箱扣,抖了几下,始终没有将箱子放下。 太医院医官看向薄铜片。 “你认得?” 老医女抿住唇。 “认得铜片上的纹路。” “哪一座炉?” 她没有回答。 苏浅取过两根银针,将薄铜片夹起,放到木板中央,又让秋月拿来两枚小铜钉,把铜片四角固定住。 “秋月,先拓印。” “好。” 秋月铺开薄纸,将墨泥压在铜片旧印上。纸面覆下,缺损的印纹一点点显出来,边缘还带着烧蚀后的黑痕。 苏浅垂眼看着那处旧印。 “现用御药房印纹也拓一份,并列。” 太医院医官立即取出印泥与存档印样。两份拓印摆在木板左右,左边缺了一角,右边的纹路完整,印面却有两道旧式横纹。 医官俯身闻了闻铜片上的灰屑,拿着银针的手停在半空。 “这东西确实像宫里早年试药用的内铜。” 先前那句“查不到”,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苏浅没有看他,只问老医女。 “嬷嬷怎么称呼?” “顾嬷嬷。” “你在哪座炉前见过这道纹?” 顾嬷嬷的嘴唇动了动,手背绷出几条细纹。 “年头太久,记不清了。” 苏浅把铜片翻回正面。 “记不清,鞋上的灰总记得清。” 萧炎站在石案另一侧,目光落到顾嬷嬷的鞋面。 她的鞋底沾着湿灰,灰里夹着细碎的黑炭。那层灰被踩散过,边缘还带着新翻动的痕迹。御药房到证物库铺的是青砖,砖面干净,门槛前也没有炭灰。 萧炎抬眸。 “你来之前,去过别处。” 顾嬷嬷的肩背僵住。 “老奴从御药房赶来,路上经过药材库,鞋上沾些灰也寻常。” “药材库今日没有开炉。” 萧炎伸手点了点她鞋尖前端。 “灰是炉底灰,里面夹着松炭屑。你走的路,也没有经过御药房后院。” 顾嬷嬷低下头。 她方才进门时走得急,鞋底带进来的灰落在门边。那块灰没有被人踩过,边缘留着拖动木箱后的细痕。 苏浅看向她。 “谁让你来的?” “有人告诉老奴,铜片终于被找出来了。” “谁?” 顾嬷嬷握住药箱,指节轻轻动了一下。 “那人没有留下姓名。” “在哪里见的?” “宫墙后的旧水道。” “什么时辰?” “午后。” “他说了什么?” 顾嬷嬷抬起头,眼里压着一层疲惫。 “只说了一句,东西落到王妃手里,迟早会被翻出来。让我来看看。” 秋月放下拓纸。 “他知道铜片已经入库,也知道您会来?” “老奴只听见这些。” “他让你认铜片?” 顾嬷嬷抿紧嘴角。 “他让我照实说。” 苏浅盯着她。 顾嬷嬷的手一直在抖,声音也不稳,面对铜片时却没有半分迟疑。她怕的东西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在证物库里。 她怕的是说出那个名字后,有人会先死。 苏浅没有追问。 “旧炉现在还在不在?” 顾嬷嬷的眼睛抬了起来。 她看着苏浅,过了片刻,抬手指向铜片背面。 “炉号。” 秋月立刻把铜片翻过来。 背面那串刻痕被炉灰遮住一半,清理之后,三号字样露出完整轮廓。 太医院医官拿起旧档册,翻到内药局卷宗。 “内药局试药司第三炉。” 他的声音停了停,又翻过两页。 “这里记着,第三炉于多年前的宫火中拆毁,炉身、炉底、内铜,全数清走。” 秋月接过档册,对着铜片上的炉号比了一遍。 “档案记的是拆毁,可铜片在南陵药胆夹层里。” “也许是旧炉拆下来的余料,被人带出宫后重新铸入药胆。”太医院医官开口。 “那为什么还留着炉号?”苏浅问。 医官顿住。 炉号刻在背面,位置贴着夹层内壁,铸入之后便没人能看见。若只是取铜重铸,留下这行字没有用处。 萧炎看着那道旧印。 “有人要让它留着。” “给谁看?”秋月问。 “给能认出它的人看。” 石门外传来脚步声。 冬雪掀帘进门,手里拿着一张新纸。 “阁主,证物库外的人已经换过。顾嬷嬷进宫的路线、出宫记录、近三日接触过的人,都在登记。” 她把纸递给苏浅。 “宫外也传了消息。暗夜阁正在查东宫和御药房旧属官,谁接触过顾嬷嬷,谁碰过旧炉档案,都会记下来。” “出宫路线呢?” “若有人带她出宫,车马、门簿、引路内侍都能查到。若她自己走,沿途守门人也得留下名字。” 顾嬷嬷看了冬雪一眼,嘴唇压得更紧。 苏浅把名单折起。 “先封证物库入口。没有四方调取文书,谁都不能带人进去。” 冬雪转身出去。 证物库的门重新合上,锁簧落下。秋月将封存纸贴到门缝,四方印泥依次压在纸角。 “阁主,顾嬷嬷要单独留在这里吗?” “留在库内,和证物分开。” 顾嬷嬷立即开口。 “老奴不用人护着。” 夏雨站到她身侧。 “你今日站着进来,就得站着出去。” 顾嬷嬷怔了怔。 夏雨的手搭在刀柄上,眼睛看向门口。 “谁要动你,先把自己的手留下。” 顾嬷嬷抓住药箱扣子的手松了些。 话音才落,门外便有内侍通传。 “御药房奉口谕来人,请顾嬷嬷即刻去御前问话,并收取铜片入御药房复验。” 御药房内侍跨进门,身上穿着青灰内侍服,手里没有文书,只拿着一块御前腰牌。 “王妃,口谕在此。” 苏浅抬手。 秋月把四方封存文书推到他面前。 “人可以问,证物不能单独拿。” 内侍扫过纸上的四家印记。 “这只是宫中旧役,死活由内廷处置。王妃护得了一时,护不了她一辈子。” 夏雨向前一步,挡住顾嬷嬷。 “她今日站着进来,就得站着出去。” 内侍盯着她。 “你敢拦御前的人?” “你敢碰她吗?” 内侍的嘴角绷住,转向萧炎。 “九千岁也要让暗夜阁在证物库发号施令?” 萧炎没有接他的话,只向身后的司礼监书吏抬了抬左手。 “记下。” 书吏铺开册子。 “请内侍复述口谕。” 内侍脸色变了一下。 “陛下命御药房带顾嬷嬷去问话,取旧炉铜片复验。” “传令时辰。” “午后。” “具体时辰。” “这……” “经手人。” 内侍看着书吏的笔,喉结动了动。 “传令的是御前近侍。” “姓名。” “口谕传递,不必记名。” 萧炎侧过脸。 “司礼监什么时候改了规矩?” “奴才只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何时接令,谁在场,哪一道门放行,都要写进册子。” 内侍握紧腰牌。 “九千岁,陛下只说问话,并未让你们借机盘查御前。” “本座也只让你把口谕写清。” 萧炎把笔推到他面前。 “若口谕清楚,便留下姓名。若传令时辰清楚,便留下时辰。若没有四方调取文书,便写明你只带口谕前来。” 书吏已经落下第一行字。 内侍看着纸面,脸色慢慢沉下去。 他只带了口谕,没带四方调取文书。 苏浅将铜片放回木板。 “御前要问人,派人来问即可。证物库的规矩昨日已经定下,今天不能因一句口谕改掉。” “王妃这是抗旨。” “你把调取文书补齐,我亲自送人过去。” “顾嬷嬷的身份,配让四方等她?” “她说的是旧炉,手里牵着宫中旧案。你若觉得她不配,便请把这句话也写进册子。” 内侍看向顾嬷嬷。 “你跟奴才走,陛下问什么就答什么。若敢隐瞒,后果自负。” 顾嬷嬷的手再次抓紧药箱。 夏雨的刀鞘轻轻碰在门框上。 “人站着进来,也得站着出去。” 内侍终于收回目光。 萧炎示意书吏继续。 “记录,御药房内侍持御前口谕进入证物库,未携四方调取文书,要求带走顾嬷嬷及旧炉铜片。” “九千岁!”内侍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不认?” 内侍闭上嘴。 秋月把旧档册翻到第三炉那页,压在铜片旁边。 “顾嬷嬷,档案写着第三炉已毁。你说它被藏起来,证据呢?” 顾嬷嬷望着那串炉号。 “第三炉的炉身还在。” “在哪里?” 她没有马上开口。 苏浅没有催。 灯火被门缝里的风带得晃了一下,铜片上的黑印跟着移了半寸,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顾嬷嬷袖口绷紧,指骨抵着布料。 她终于低声开口。 “第三炉没有烧毁。”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顾嬷嬷看向御药房来的内侍,声音更低。 “它只是被人藏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