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证物库重新开启。

太医院、巡药使、宗正寺与司礼监四方主事齐聚石库，每个人都先验封条，再验锁眼，连箱底的灰痕也照着登记册重新核了一遍。

秋月把三只白瓷盒摆到石案上。

铜片、炉灰、药胆外壁残垢，三份取样各自封在透明薄片里，旁边压着四方印记。

“这是共同取样。”秋月翻开登记册，“取样人、取样时辰、取样位置，都已经记下。太医院一份，巡药使一份，宗正寺一份，司礼监一份。”

太医院医官拿起册子看了一遍。

“药胆残垢只有这么多，若再验一次，怕是留不住。”

“所以今日只验来源和工艺。”苏浅站在石案前，“凶手可以往后查，证物不能先被用尽。”

太医院医官点头，把银夹递给她。

苏浅接过银夹，袖口在案边轻轻一带。

她低下头，像是在整理腕间的红绳，意识已经沉入那片灰白空间。

这两日里，分析舱的入口始终闭合。此刻，舱壁上终于亮起淡蓝色的光，原本紧闭的舱门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检测槽。

她把铜片、炉灰和残垢分别送入槽内。

舱门合拢。

【医药空间·分析舱】

【样本一：宫药旧炉内铜】

【样本二：炉底灰层】

【样本三：药胆外壁残垢】

【检测完成】

【结果一：高温处理痕迹一致】

【结果二：雪蚕蜕类药材残留一致】

【结果三：药胆外壁曾经历宫中旧炉特有的三层热压】

最后一行字停了片刻。

【分析舱冷却时间：七日】

【当前结果仅可锁定来源与工艺，无法继续追溯具体操作者】

苏浅看完，退出意识。

石案上的油灯仍在原处，秋月的笔尖停在登记册上，太医院医官正等她落下第一句话。

她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萧炎站在她斜后方，左手搭着桌沿，衣袖恰好挡住了旁边几人的视线。

“王妃？”

秋月抬头。

苏浅拿起银夹，把三份样本分别推到太医院医官面前。

“先验炉灰。”

太医院医官接过样本，取少量灰屑放进白瓷盘，又滴入药液。灰末沉下去，药液颜色逐渐加深。

他皱了皱眉。

“灰层里有药材残留，经过高温压裂，寻常药液很难分辨。”

“换水煎法。”苏浅说，“先将灰末分成三份，一份入冷水，一份入温水，一份以沸水冲开。雪蚕蜕受热后会留下细碎硬膜，沉淀位置也会不同。”

太医院医官看了她一眼。

“王妃懂药？”

“懂些验药的法子。”

“这法子从何处学来？”

苏浅把银夹放回木盘。

“死人身上学来的。”

石案旁安静了一下。

秋月握笔的手停了停，很快继续记录。

太医院医官没有再问。他依照苏浅的说法把灰末分开，三只白瓷盘依次加水。

冷水盘里，灰末沉得很快。

温水盘里，细碎白膜贴在盘底。

沸水盘里，药液发浑，白膜碎成数片，边缘带着烧灼留下的裂纹。

太医院医官俯身看了许久，抬起头。

“是雪蚕蜕。”

顾嬷嬷一直站在石案另一侧。

听见这句话，她握着药箱扣的手松开，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第三炉当年试的，正是这种药材。”

秋月停笔。

“你确定？”

“确定。”顾嬷嬷看着那三只白瓷盘，“雪蚕蜕入药后药性难驯，若火候稍差，药渣便会凝在炉底。第三炉烧坏之前，内药局每隔三日便要试一批。”

太医院医官又取了铜片上的残灰，放在药液里比照。

两只白瓷盘并排摆着，沉淀的位置几乎相同。

“铜片上的灰，与炉底灰经过的是同一种火候。”

“还差一项。”苏浅把药胆残垢推过去，“验三层热压。”

太医院医官看向她。

“热压？”

“药胆外壁若曾被炉底压过三次，铜皮上的受力纹会分三层。最外层是后铸痕，中层有旧火留下的裂纹，最里层会粘着炉灰和药膜。”

她说得平稳，额角的汗却沿着鬓边落了下来。

萧炎将那盏温茶推到她面前。

“先把话说完，再倒下。”

苏浅抬眼看他。

“九千岁什么时候学会看人脸色了？”

萧炎垂眸扫过她捧茶的手。

“本座只看王妃，别人不值得看。”

秋月的笔尖顿在纸上。

她抬手换了个位置，继续记录，脸上没有多余神色。

苏浅喝了两口茶，才将茶盏放下。

“这只药胆没有在南陵一次铸成。它入宫后，被旧试药炉重新高温处理过。”

太医院医官把药胆移到灯下。

用银针沿着外壁裂纹轻刮，铜屑落进小盘。三层不同深浅的受力纹逐渐显出，最内侧还粘着细碎白膜。

顾嬷嬷盯着那层白膜，肩背越绷越紧。

“第三炉的炉底，曾经压过这样的铜胆。”

“你记得炉底的压痕？”秋月问。

“老奴记得炉底每一条裂缝。”

顾嬷嬷抬手按住药箱。

“第三炉烧坏后，炉底开了三道缝。掌事怕药渣漏出去，便用铜胆压住最深的那道。后来炉火停了，铜胆被卡在夹层里，怎么都取不出来。”

苏浅看着药胆外壁。

“所以有人把它留在炉底。”

“有人想让它留在那里。”萧炎接过话，“后来又有人把它取出，重新封进南陵药胆。”

顾嬷嬷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只铜胆外面，起初没有南陵封泥。”

“封泥是在出宫之后补上的。”秋月低头看记录，“旧炉留下工艺，南陵留下外封。两种痕迹叠在一起，才会让人以为药胆从南陵一路送来。”

太医院医官将三项验样结果写入册中。

“来源能定，工艺能定，操作者还缺证据。”

“这也是今日能得到的全部。”苏浅说。

萧炎看了她一眼。

她面色比方才更淡，手仍压在桌沿，指节没有用力，整个人却站得笔直。

他没有追问她如何得出这些判断，只把温茶往她那边推近半寸。

苏浅看见了，抬手握住茶盏。

“别推了，再推就要进我袖子。”

“王妃若连茶都端不稳，本座可以代劳。”

“你的右臂还包着。”

“左手尚可。”

“那就留着拿刀。”

“王妃舍得让本座拿刀？”

“谁来杀人也一样。”

“那本座记下了。”

秋月垂着头，笔锋落得又快又重。

顾嬷嬷看着两人，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御前传下口谕。

铜片与药胆即刻送入御前，由内廷独自复验。

石库里几个人都停了动作。

太医院医官捏着验药册，先看向苏浅。

“王妃，口谕说得明白，证物送去御前，便由陛下处置。”

“共同证物库的规矩也写得明白。”苏浅把木匣推到自己面前，“四方印记齐全，四把钥匙齐全，原始取样齐全，任何一项缺失，都不能开封。”

顾嬷嬷的手搭在药箱上。

“若违抗口谕……”

“那就把违抗二字写进册子。”苏浅抬头，“再请传话的人把御前独自复验的理由一并写上。”

太医院医官低声开口。

“王妃，陛下若执意要取，四方规矩压得住吗？”

“规矩压不住人，证据能压住话。”

她把三份样本收入木匣。

“今日的结果若由内廷单独保存，往后谁都能说验样被换过，结论也能被改过。到那时，宫火痕迹便只剩一句口供。”

萧炎走到她身侧。

他右臂仍缠着厚纱布，脸色透着伤后的疲惫，站定时却把石案前的路挡住了半边。

“把话带回御前。”

传令内侍站在门外，没有露面。

萧炎的声音压得很稳。

“陛下若要御前复验，便请把四把钥匙一并凑齐。”

石库外没有回应。

秋月合上登记册。

“这句话要记进去吗？”

“记。”苏浅说，“原话记清楚。”

“连九千岁的名字也记？”

“记司礼监掌印萧炎，主张四方共同开封。”

萧炎偏过头。

“王妃倒舍得把本座推到御前。”

“你站在这里，谁也没逼你。”

“本座若退开，王妃准备一个人挡住那道口谕？”

“我挡得住。”

“本座知道。”

他把左手从桌沿收回，站到了她身侧。

“可本座今日想站着。”

秋月低头写完最后一笔。

御前那边迟迟没有新的传令。

四把钥匙仍在四方主事手里，铜片和药胆也重新封回木匣。苏浅将封条压在匣口，纸角与印泥贴合，发出细小的脆响。

萧炎看着她收回手。

“若结果最后指向宫里，你还查吗？”

苏浅抬眸看他。

她把木匣交给秋月，转身看向那扇重新封好的石门。

“指向哪里，我就查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