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林北感觉自己握住的是一块冰。
钥匙自己转了。锁芯里没有弹簧弹动的声响,倒像是有什么活物从里面咬合上来,将钥匙紧紧衔住。铁门无声地向两边退去。台阶往下延伸,灰白的雾气从底下涌上来,裹住脚踝,凉丝丝地往裤腿里钻。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踏进去的瞬间,台阶消失了。
脚下是白色。
没有地板,没有墙,没有天花板。四面八方全是同一种白,像站在一张无限大的白纸正中间。林北回头,铁门和台阶已经不见了。手腕上的沙漏纹路亮了亮,又暗了。
“DP在掉。”他自言自语。
每往前走一步,纹路就跳一下,跳得很有规律,像心跳。同步率在往下滑。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
前面有光。不是白雾那种朦胧的光,是实体的光。一道巨大的光柱从上方打下来,光柱正中悬浮着一块水晶。水晶有两人多高,不规则的六棱柱形,表面布满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某种活物的血管在搏动。水晶内部有东西——一个人形,双手被光锁吊在头顶,头垂着,头发花白,遮住了脸。
林北的脚停住了。他见过这个姿势。父亲修电动车的时候,累了就这样蹲着,手搭在膝盖上,头垂着。后来他长高了,蹲着变成了跪着,修车的时候还是这个姿势。
“爸。”
声音在白色虚空里没有回响,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他往前走,每走一步,水晶表面的裂纹就亮一下。他看清了——那个人穿着深灰色外套,袖口磨破了,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林北记得那截手指。小时候父亲修车被链条绞断的,他蹲在旁边看,地上全是机油和血。
十年了。水晶里那个人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脸瘦得颧骨像刀片,皮肤贴着骨头。看起来老了不止三十岁。
林北走到水晶跟前。近到能数清裂纹的密度。他抬起右手,掌心贴在水晶表面。冰。比钥匙还冰,热量从掌心被抽走,整个手臂很快就麻了。
水晶里的人动了。先是手指,右手食指抽了一下。然后头慢慢抬起来,脖子上的筋像绳子一样绷紧。眼睛睁开——浑浊的,灰白色的瞳孔,半天才聚焦。聚焦在林北脸上。
“北北?”
声音从水晶里面传出来,闷的,像隔着水。林北的喉咙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林远山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灰白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红色的光从瞳孔深处往外渗。他猛地挣了一下,光锁绷紧,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响。
“你怎么来了——”
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像嗓子里塞了碎玻璃。
“快走!”
他整个人往前扑,胸口撞在水晶内壁上。裂纹在他撞击的位置扩开一条新的缝,暗红色的光从缝里喷出来。林北后退一步,水晶表面烫了一下他的掌心。
“走啊!”林远山的声音在破音,“它知道你来了!它在等你——它在用我当饵——”
林北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沙漏纹路的颜色变了,从银白变成了暗红,和裂纹里的光一样的颜色。同步率掉到了七十九。
他吸了口气。把手从水晶上收回来,掌心红了一块,像烫伤。他从肩上卸下外卖箱,放在水晶正前方。箱盖上有水渍,有油渍,有蹭掉漆的划痕。他单膝跪下来,打开箱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半瓶矿泉水,一个塑料袋装的凉馒头,用锡纸包着的一根火腿肠。
“您的外卖到了。”
他把矿泉水放在水晶底座前面,凉馒头放在水旁边,火腿肠斜靠在馒头上。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他点开订单页面,上面显示“配送中”,客户备注栏是空的。他把手机举到水晶前面,屏幕的光映在裂纹上。
“五星好评,谢谢。”
林远山不动了。暗红色的光在他瞳孔里颤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他盯着那单外卖——矿泉水、馒头、火腿肠——像盯着什么看不懂的东西。水晶里面的暗红色光慢慢变暗了,裂纹里的光也暗了。
“……你长大了。”林远山的声音变回沙哑的,正常的。
“嗯。”
“不应该来。”
“我知道。”
“赵无极在等你出去。”
“我知道。”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外卖移到林北脸上,又从林北脸上移到林北手腕上的沙漏纹路。暗红色的光彻底退了,瞳孔变回浑浊的灰白。
“你妈走的时候,”他说,“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北的手攥紧了。
“她说,别让他送外卖。”
林北没有接话。风从白色虚空的某个方向吹过来——他不知道风从哪里来的,这里没有方向——吹动了林远山的头发,露出额头上的一道伤疤。那道疤林北记得,是修车的时候被铁片划的,缝了七针。现在疤痕还在,只是周围全是新的细纹。
“爸。”林北说,“我走了。”
“北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