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那根铁柱上绑着三十根头发，从下到上排成一条直线，间距均等，像某种粗陋的刻度尺。

莉莉丝站在五米外，右手食指竖着，指尖一点银光忽明忽灭。她盯着最下面那根头发，眼睛眯起来。银光闪了闪，头发纹丝未动。

“又歪了。”

林北坐在旁边的破木箱上，手里捏着半块馒头。他没说话，嚼了两口，看着莉莉丝又试了一次。银光从指尖射出去，打在铁柱旁边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小片灰。

“第三十一次了。”他说。

“你数着？”

“我闲的。”

莉莉丝把手放下来，甩了甩。指尖的银光灭了，她回头瞪了林北一眼。林北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这是第三天。头一天她连方向都控制不住，银光满屋子乱飞，在墙上划了十几道口子，最近的一道离林北耳朵只有两公分。当时林北蹲在地上抱头，喊了一句“你瞄准了再放”，被莉莉丝回了一句“本宫在瞄准，它不听话”。

第二天她能打到铁柱了，但每次都偏，头发一根没断，铁柱上的锈倒是削掉不少。

今天不一样。前十次全偏，第十一次开始碰到头发，但角度不对，头发被切歪了。第二十九次，银光从发根处划过，那根头发直直地掉了下来。第三十次，又掉了一根。

“三十根。”林北站起来，走到铁柱跟前看了一眼，“切歪二十八根。”

“有两根是直的。”

“嗯。第二十九和第三十根。”

莉莉丝靠着铁柱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的脸比平时白，黑纹从耳后蔓到了下颌角，像一道裂开的黑线。手指还在抖，她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攥了攥拳头。

“本宫在里世界，切一座山都不会歪。”

“这里是现世。你切了三十根，第一根歪二十度，最后一根歪两度。进步了。”

“两度也是歪。”

林北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莉莉丝接过来，在脸上擦了擦。纸巾上沾了铁锈和汗，灰黑色的。她折起来塞进兜里。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本宫的事。”

林北不再问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太阳快落了，厂房里的光线暗下来，钢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该回去接晚高峰的单了。

“明天再练。”

“等一下。”莉莉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本宫今天能切直。”

“你刚才也说能。”

“刚才是刚才。”她走到铁柱旁边，伸手在柱子上摸了一圈，找到一根还挂着的头发。那根头发是之前被切歪的，半截挂在铁柱上，只剩一丝连着。她捏住那根头发的末端，轻轻一扯，断了。

“你干什么。”

“换一根。”

她从自己头上拔了一根头发。银白色的，在暮光里几乎看不见。她把那根头发绑在铁柱原来的位置，绑得很紧，两头各绕了三圈。

“你从自己头上拔的？”

“本宫头发多。”

林北看了一眼她的头顶。确实，银发浓密，拔一根根本看不出来。但他没说这个。他退回五米外，靠着木箱站着。

莉莉丝站在铁柱前面，闭上眼。银光从她指尖亮起来，这次比刚才稳。光聚成一个点，很小，比之前小了一半。她睁开眼，猩红色的瞳孔在暗光里亮了一瞬。

银光射出去。

那根银发从中间断开，两头齐齐地往下落。断口平整，没有歪。

林北走过去看了一眼铁柱上的两个断点。断口在一个平面上，上下差不到半毫米。

“直的。”

莉莉丝没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但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你那根头发，赔你。”

“一根头发赔什么。”

“本宫说赔就赔。”她从地上捡起那两截断发，把其中较长的一截递向林北。

林北没接。

莉莉丝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两秒，她把手收回来，把那截头发绕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本宫留着。”

林北看了她一眼。她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个银白色的环，细细的，是她自己的头发绕成的。

“走了。”他转身往厂房门口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莉莉丝还站在铁柱旁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怎么了。”

“它在跳。”莉莉丝抬起头，猩红色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这根头发。”

林北走回去。莉莉丝把左手抬起来，那截银发绕成的环贴着她的皮肤，表面浮着一层很淡的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光在跳，一下一下，有节奏。

“你疼吗。”

“不疼。它在感应什么东西。”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腕。沙漏纹路暗着，没亮。

“什么方向。”

莉莉丝闭上眼。过了几秒，她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点得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方向。”她说，“是距离。它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