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只粗壮的手臂，同时握紧了生铁摇柄。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火药混合的肃杀气味。

拓跋烈缓缓闭上那只独眼。

他握着斩马弯刀的指骨泛起青白色，刀背贴着自己的额头。

他不怕死。

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钢铁怪兽的怒吼中，这是草原狼王最后的尊严。

“大汗！下令吧！”身后的几个亲卫双眼赤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拓跋烈深吸一口带着冰渣的冷风。

“北莽的勇士们——”

“阿嚏！”

城墙上，萧景明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尖，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响亮喷嚏。

他搓了搓手，把那只举在半空准备下令开火的右手，顺势揣进了袖兜里。

机枪手们愣住了。

拓跋烈准备冲锋的怒吼，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他脸膛紫红。

“散了散了，把摇柄都松开。”

萧景明冲着机枪手们挥了挥手。

“一发黄铜子弹的成本要五文钱，五百架连珠铳齐射十息，那就是十万两白银飞进雪地里。败家玩意儿。”

铁牛拎着大锤走上前，满脸疑惑：“少爷，不打了？这帮蛮子都快冲到墙根底下了！”

萧景明趴在女墙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瞅了瞅。

“打什么打？你仔细看看他们那副德行。那是来打仗的吗？那是一群来要饭的难民。”

顺着萧景明的手指看去。

拓跋烈身后的那两万“亲卫”。

身上的羊皮袄破破烂烂，连内里的棉絮都飞光了。头盔底下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发青。

他们手里握着的弯刀，在寒风中不受控制地颤抖。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饿得发虚，连兵器的重量都快承受不住了。

垮下的战马更惨，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正低着头，绝望地啃食着雪地里的冻土。

“就这？”萧景明撇了撇嘴，“不用你开枪，在城门外放两只狗，都能把他们撵回王庭去。”

拓跋烈猛地睁开独眼。

屈辱。

这种被无视和贬低的屈辱，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

“萧景明！你敢辱我北莽勇士！”拓跋烈挥舞着弯刀，“冲锋！”

“吱嘎——”

雁门关厚重的木排侧门，缓缓向两边拉开。

拓跋烈以为大雍要出城迎战，立刻勒紧马缰。

但从门洞里钻出来的，不是顶盔贯甲的士兵。

钱多多裹着一身厚厚的棉袍，手里拿着个铜锣，走在最前面。

“咣！”

铜锣一敲。

几十辆巨大的平板木轮车，被一百多个伙计嘿咻嘿咻地推了出来。

木轮车上，盖着厚厚的白棉布。

大雪纷飞中。

钱多多转过身，扯着嗓子大喊：“掀布！”

“唰——”

几十块白棉布同时被掀开。

一股白茫茫的热气，如同蘑菇云一般，腾空而起。

伴随着这股热气，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碳水焦甜味，混合着油脂的咸香，顺着北风，直勾勾地拍在两万北莽残军的脸上。

拓跋烈的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左贤王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竟然往前走了两步。

木轮车上。

堆成小山一样的，是刚从炭炉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外皮烤得焦黑流蜜，裂开的缝隙里露出金黄软糯的瓜肉。

旁边几辆车上，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更要命的是，伙计们正拎着大铁桶，将一勺勺炖得软烂黏糊、泛着红亮油光的红烧肉肉汤，浇在那雪白的米饭上！

“咕咚。”

两万人的军阵里，不知是谁，咽下了一大口唾沫。

这声音在死寂的雪原上，如同传染病一般蔓延开来。

“咕噜噜……”

肠胃疯狂蠕动的声音，汇聚成一片。比战马的嘶鸣还要响亮。

北莽军阵的杀气，在这一刻，被红烧肉的汤汁瞬间溶解。

城墙上。

萧景明举起那个大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北莽的兄弟们！听得见吗！”

喇叭扩音的效果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看看你们手里的刀，再看看你们瘪得贴后背的肚子。打仗多累啊。大冷天的，流血断胳膊，图个啥？”

萧景明身子探出城墙，指着下方那一车车冒着热气的食物。

“想吃饱吗？想吃红烧肉拌饭吗！”

“我大雍皇家供销社，今天做慈善，下乡送温暖！”

左贤王的眼睛已经直了。他死死盯着那辆装满烤红薯的车，口水顺着下巴滴在马鬃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银丝。

“大雍……这大雍人又耍什么花招？”一个千夫长握着刀的手松开了，刀尖垂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