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老旧防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将初冬江城街头那些刺骨的寒风，连同光华影业庆功宴上那股子虚与委蛇的名利场气息，统统隔绝在了门外。

林知言那高大的身躯，顺着贴着碎花墙纸的门框，像是一滩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和力气的烂泥。

“出溜”一下。

结结实实地、毫无形象地滑坐在了玄关冰凉的木地板上。

“林知言，你是不是疯了？”

沈清秋站在他面前，胸口因为刚才的拖拽而剧烈起伏着。

那件剪裁极好的墨绿色丝绒长裙上，沾着一股子浓烈的、从林知言身上蹭过来的混合着白酒和香槟的刺鼻酒味。

“光华影业那几个老总敬酒，你意思一下就行了。你以为你那胃是铁打的？三十二杯，你是一滴不剩全给干了！”

她咬着下唇，冷艳的脸上满是气急败坏的愠怒。

“你是真不怕死在酒桌上，让我明天去交接你的遗产是不是？”

“嘿嘿……”

林知言坐在地上，领带早就被他扯得松松垮垮，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闭着眼睛。

那张因为酒精而红得像煮熟虾子一样的脸上，挂着一种憨傻、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意。

“他们……他们想灌你……”

林知言大着舌头，说话含混不清。

他的脑袋随着说话的节奏，无意识地往旁边晃荡了一下，“砰”地一声轻轻磕在鞋柜上。

“我媳妇……那么漂亮……不能喝酒。伤胃……老子、老子替她挡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了两下，像是在驱赶那些不存在的敬酒人。

“谁敢灌她，老子……老子用键盘敲死他。”

沈清秋听着他这番毫无逻辑的醉话。

那刚刚还准备继续训斥的嗓音，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那双因为愤怒而睁大的桃花眼，在听到“伤胃”这两个字时，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这咸鱼。

平时在家里跟她抢螺蛳粉，为了一千字的更新量能跟她吵得掀翻屋顶。

结果在那种所有人都为了利益而戴上面具的场合。

他竟然为了护着她。

硬是用自己那个经常熬夜、本来就不怎么好的胃，生生地扛下了那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们的轮番轰炸。

“白痴。”

沈清秋眼眶一热。

她偏过头，吸了吸鼻子，强行把那股子往上涌的酸涩压了下去。

“你在这儿靠着别动。我去给你弄点热水洗脸。”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厨房。

水龙头打开。

热水冲刷在洁白的毛巾上。

沈清秋用力拧干毛巾，白皙的手指被烫得有些发红。

她拿着那条冒着热气的毛巾，快步走回玄关。

林知言还保持着那个滑坐在地上的姿势。

他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要抵在胸口，呼吸粗重。

“抬头。”

沈清秋蹲下身。

丝绒长裙的裙摆铺散在地板上。

她没有嫌弃他身上的酒味，伸出左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勺，右手拿着热毛巾，准备去擦拭他那张满是虚汗和油光的脸。

就在毛巾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

“啪。”

林知言那只无力垂在地上的手，突然像闪电一样抬了起来。

一把，死死地抓住了沈清秋拿着毛巾的手腕。

他的力气极大。

带着一种醉酒之人特有的、不受控制的执拗。

“林知言，你干嘛？松手，擦脸。”沈清秋眉头微蹙，挣扎了一下没挣脱。

林知言没有松手。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喜欢用烂话来掩饰一切真实情绪的眼睛。

此刻。

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水汽氤氲。

在酒精这种能够摧毁人类所有心理防御机制的化学物质催化下。

林知言那层名为“咸鱼”的坚硬伪装，在这个初冬深夜的玄关里，彻底碎裂、剥落了。

他看着沈清秋。

就像是一个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了无数个日夜、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的溺水者。

“别擦了。”

林知言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带着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哽咽。

他手上用力，将沈清秋的手腕拉向自己。

然后。

他把那张滚烫的、甚至有些湿润的脸颊。

深深地。

埋进了沈清秋有些微凉的掌心里。

“沈清秋……”

林知言闭上眼睛。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瞬间浸湿了沈清秋的掌心。

男人的眼泪。

在这个平时最爱要面子的白金大神身上，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让人心碎。

沈清秋僵住了。

她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那股灼热的湿意。心脏像是一块吸满了醋的海绵，被人狠狠地捏紧，酸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知不知道……”

林知言把脸埋在她的手里，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三年。”

“我一个人在这间十平米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