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再度响起宋昱衡清冷语声：“太子资质平庸、不堪社稷大任，监国这段时日，尽数推翻陛下昔日定下的国策政令。须知圣上龙体尚未……”

余下半句隐语戛然而止，无需多言，江晏已洞悉内里深意。这世间，坐稳权位者，便是正统。

他忆起旧事，桂晨率众围堵燕王府邸，事发败露被押解回京，他无端也牵连获罪。母亲长公主携他跪在太极殿冰冷玉阶之上，俯首领受圣裁。

事后陛下单独召见他，语气淡漠寒凉，只抛下一句：“若非你是朕的外甥，单凭此事，你在荣城便该问斩处决。念在你母身为皇室长公主，朕才留你性命。”

彼时他便醒悟，生母长公主，也是陛下制衡朝堂、稳固皇权的一枚棋子。母亲从前告诫他，切莫沦为表兄弟夺嫡的棋子，可兜兜转转，他又陷入皇权旋涡。

自打卸任大理寺卿一职，江晏看透世态炎凉、宗族凉薄。

往日英国公府祖母唤他贴心乖孙，风光无限时万般宠溺；一朝获罪失势，便直呼他孽障，弃如敝履。

“为了雨晴，此次出征，我带你同往漠北。”宋昱衡沉稳一语，拉回江晏纷乱飘远的思绪。

江晏敛尽眸中沉郁心绪，沉吟片刻，身姿端正郑重，对着宋昱衡深深一揖：“多谢大哥成全。”

宋昱衡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语调放缓：“你大可安心，此战不会让你沾染祸事、背负罪责，一应事由皆由燕王殿下兜底。你此行并非朝廷监军，只是英国公府寻常江氏公子，随军历练而已。”

他稍作停顿，沉声再度叮嘱：“至于太子一事，我劝你上书入京，将太子暗中授意你的诸事，悉数据实禀奏圣上。陛下念及长公主昔日舍身维稳皇室的牺牲情分，必会对你宽宥几分。再者，你此番主动请缨随军出征，落得性情鲁莽、急功近利的名声，落一个不堪大任的评价，反倒能让圣上放下对英国公府、长公主府的忌惮戒心。”

江晏通透，彻悟宋昱衡深意。

两府下一代继承人愚钝鲁莽、胸无城府，难当朝堂大任，手握皇权的帝王自然放下戒备，安心放任两府存续。

宋昱衡眸光沉静，一语道破要害：“京城人人称道，长公主嫡子晏世子风华绝代、才名冠京，身世顶配，身为两府唯一继承人，锋芒过盛。这般耀眼拔尖之人，会让身居帝位的陛下如芒在背、心生忌惮。从今日起，你收敛锋芒、自掩才智，藏锐扮拙，方能安稳保命、福寿绵长。”

“陛下早前褫夺你的世子爵位，本就是蓄谋已久，只差一个发难契机。早前桂晨围堵燕王府一案，你不过被动牵连，惩处却远重于主犯，便是陛下刻意为之。丢去世子之位并非坏事，往后你褪去锋芒，陪着雨晴安稳度日，蛰伏隐忍即可。你年岁远胜陛下，沉心蛰伏，静待时日便可。”

宋昱衡与江晏书房密谈终了，江晏迈步走出书房，见长安立在廊下暮色里，眉眼凝着惴惴不安，直直望向他。江晏见状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语调松缓打趣：“怎的，怕你家爷被你大舅哥为难？”

长安垂首摇头，压低嗓音蹙眉回道：“奴才是忧心，宋世子若是知晓红宝石金簪的事，动怒将您撵出别院。”

江晏笑意淡淡，语气漫不经心：“真若是被撵出去，搬去驿站落脚，反倒落得一身清闲自在。”

心底却默默补上半句：只是，见她就不那么方便了。

目送江晏携仆从去往专属院落歇息，宋昱衡不再多留，带着王丁转身向内院而行。

夜色浓稠如墨，回廊檐下灯笼暖光摇曳，将他挺拔清瘦的身影拉得颀长，步履沉稳不疾，久经沙场淬炼的冷敛沉肃，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主院寝屋内，晚风穿堂而过，烛火轻轻摇曳跳动，窗棂投下的碎影忽明忽暗，恰似杜月娥起伏难安的心绪。

她端坐在菱花梳妆台前，指尖反复捻绞摩挲锦帕边角，心绪纷乱难平。成婚快一年，今夜，是她与宋昱衡首度同屋就寝。

青苗立在身后缓缓拔下珠玉发簪，瞥见杜月娥指尖攥紧锦帕、身姿紧绷，不由掩唇轻声打趣：“世子妃，您都把锦帕攥出褶皱了，若是心里紧张，不妨翻看夫人临行前备好的避火图纾解心绪”

杜月娥耳尖烧起绯红，回眸轻瞪青苗一眼，语声绵软，带着端起的嗔怪：“小蹄子愈发没规矩了，敢打趣我。等日后回京，我便挑四户本分人家，将你们四个尽数婚配出去。”

“世子妃饶命！”青苗立时屈膝讨饶，眉眼弯弯，“奴婢甘愿一辈子贴身伺候主子，绝不婚配。”

身侧青茅抿唇压住笑意，捧过叠放整齐的绯色寝衣上前，柔声劝道：“小姐，夜深露重，时辰不早了，换上寝衣歇息吧。此衣料子软糯亲肤，夜里穿着安稳妥帖。”

杜月娥启唇欲语，院外传来沉稳厚重、步步渐近的靴声。青苗、青茅二人神色一紧，慌忙替杜月娥整理衣发收拾仪容，青苗低声急道：“世子回来得这般快，奴婢们尚且没有收拾妥当呢。”

杜月娥指尖攥着那一身绯红寝衣，面颊烧起滚烫红晕，绯色自腮边一路漫过脖颈。她敛袖垂眸，领着屋内一众侍女屈膝伏身行礼。

抬眸余光一瞥，见宋昱衡已换去外间常服，一身素色里衣干净利落，想来已在外洗漱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