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昱衡淡淡抬了抬袖口，清冽声线平缓落下：“都退下。”

一众丫鬟心领神会，躬身敛步轻悄退出门外，青茅抬手轻轻合紧雕花木门，一室静谧，屋内只剩夫妻二人相对而立。

二人成婚快一载，却是头一回夜半共处、同室相守。杜月娥纤长睫羽密密垂落，掩去眼底慌乱，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耳尖红透，宛若染了胭脂，羞怯难言。

宋昱衡缓步上前，宽厚温热的掌心轻轻扣住杜月娥纤细腕骨，滚烫温度隔着薄衣熨烫肌肤。他不言一语，俯身干脆利落将人打横抱起，身姿沉稳。

杜月娥心口一颤，失声轻呼，下意识抬手紧紧环住他脖颈，身子微微绷紧。

耳畔落下宋昱衡低沉浅淡的一声笑，温润熨帖，杜月娥心口翻涌的羞怯紧绷，悄然散去大半。

室内烛火晕开暖柔光雾，帷帐缓缓垂落，隔绝一室温存。

杜月娥轻阖双眸，清晰感知着男人缓缓靠近，直至温热呼吸拂过耳畔颈侧，她才彻彻底底明白，何为俗世相守、真正的夫妻。此刻二人坦诚相依，脉搏共振，心口错落的心跳声，都清晰交织在一起。

她怯怯掀眸偷望，落入眼底的是宋昱衡棱角利落的侧颜。暖烛褪去他平日沙场杀伐、朝堂冷硬的戾气，眉眼温润柔和，褪去一身锋芒。杜月娥心底紧绷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坍塌，尽数软化。

窗外夜风凛冽，卷着枯叶飒飒掠过檐角，庭院霜寒刺骨。

相较屋内暖意融融，廊下更是寒彻入骨。柔枝僵直跪在青石板上，浑身被夜风冻得四肢麻木，双膝硌着硬石，寒意顺着膝盖蔓延全身，痛得浑身发颤。

方才宋昱衡跨步入寝屋，余光未落她身上，此刻耳畔又飘来屋内隐约细碎动静，每一寸光阴，都如钝刀割肉，凌迟着她的心神。

看守她的老嬷嬷斜靠着廊柱拢紧棉衣，睨着她满眼不甘隐忍的模样，唇角勾起刻薄嘲讽：“柔姨娘，您说说这又是何苦？安安稳稳做你的姨娘，锦衣玉食无忧无愁，偏偏要寻衅冲撞主母。倒连累我这一把老骨头，深更半夜顶着寒风陪你在这里受冻。”

“噤声！”青茅步履轻缓走来，冷眼厉喝一声，瞪斥婆子，“惊扰了世子与世子妃歇息，你我所有人，都担不起这份罪责。”

老嬷嬷脸色骤变，忙抬手轻扇自己唇角，压着嗓音赔罪：“老奴知错，老奴多嘴了，只是看姨娘满心不服，一时没忍住多说两句酸话。”

青茅懒于与她废话，沉声吩咐：“去后厨查看热水火候，今夜多备足量热水送来院内。”

婆子心领神会，接过青茅递来的碎银荷包，躬身应声，快步抽身离去。

青茅垂眸扫过廊下跪伏的柔枝，眼底无怜悯，只剩淡漠疏离，旋即转身立在院外暗处值守。

柔枝死死咬紧下唇，血腥味漫入唇齿，十指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软肉，攥出深深血痕，眼底妒意与恨意翻涌不休。

她远赴月栖关，一则是给宋昱衡做妾室，照顾宋昱衡，二则是奉老夫人、侯夫人的密令，伺机除掉宋明珠。

在她眼里，她从未犯下大错，不过是给宋明珠安置破败院落，克扣几分衣食供给，往日这般小动作频出，宋昱衡缄默纵容，从未出言责罚。

忆起那碗狠戾绝嗣药，柔枝下意识抚上小腹，热泪止不住簌簌滚落。

昨夜青茅假意温善送药，柔声说是世子妃体恤她体虚，特意熬炖的滋补汤药。彼时她心头感念，兀自庆幸，以为总算能与世子妃达成默契，借杜月娥之手制衡宋明珠。

谁知汤药入腹，直接断了她此生生育子嗣的念想，那不是补品，是斩断她所有依仗的绝嗣毒药！

今夜她被下人强行拖拽至此罚跪，原本心存侥幸，江晏这门贵客在场，宋昱衡碍于情面，必会从轻发落。

怎料杜月娥心性狠绝，行事不留余地。耳中缠缠绵绵飘来内室动静，妒火与不甘啃噬着她的心脉。

餐前杜月娥的告诫浮上脑海：“你若安分守己，安心做你的姨娘，该有的体面月例，我分毫不会克扣。我身为主母，本也不是容不下人之辈。可你生性拎不清，执意触碰世子逆鳞，自寻祸端，便怨不得我狠心处置。”

先前她自持是侯夫人身边亲信下人，笃定杜月娥身为世子妃，纵使掌家掌权，也需忌惮侯夫人颜面，压根没将这番规劝放在心上，只当对方是搬出世子施压、端主母架子敲打自己。

此刻寒风蚀骨、身躯冻得僵硬麻木，她才幡然醒悟，那番话不是虚张声势的威慑，是杜月娥点醒她、给她留的生路。

可她从始至终别无选择，老夫人与侯夫人的命令压身，若是胆敢违逆抗命，一旦回京，难逃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