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昱衡眸光沉静，直直看向江晏续道：“我知晓世子此番远赴月栖关，是受太子授意而来。太子心中筹谋算计，你我心知肚明，可党同伐异、借月栖关局势谋朝堂权柄之举，非臣子忠君大义。先前我与家父死守城关，月栖关几度濒临失守、危在旦夕，若非明珠赴献县筹措粮草，又于城中开设药铺源源不断供给药材、救治军民，如今大湚西境疆域，已生灵涂炭、城池陷落。”

话音落地，宋昱衡褪去周身温润笑意，眸光锐亮清冷，径直戳破这层遮羞隐秘：“我亦清楚，你心悦之人，是宋明珠，而非宋雨晴。”

江晏闻声唇角扯出不屑的笑，坦然抬眸应声：“不错。我自始至终想娶的人，都是明珠，从非宋雨晴。奈何世事造化弄人，宋雨晴既已嫁入江家，我江家自会以正妻礼遇待她，绝不薄待。唯独这份心口情意，是我仅剩、唯一能守住的东西。”

宋昱衡闻言缓缓颔首，心底默许这份说辞。他身居其中，深谙此情无奈，自身亦是困于身不由己的境遇之中。

他语调自始至终平淡克制，无厉声质问，无咄咄逼人，只字字公允沉声开口：“她二人皆是我嫡庶亲妹，我别无苛求，只求你给予雨晴身为江家正妻，该有的尊荣与体面。雨晴自幼养在永定侯府，阖家捧宠，金尊玉贵长大，心性纯粹矜傲，是京中顶尖世家贵女。”

“哪怕另嫁其余高门望族，凭借侯府家世底蕴，她亦能一世安稳、体面无忧。可你呢？我尚且听到，你与雨晴温存共处之时，心神恍惚失神，脱口唤出明珠闺名。此事，是我身为兄长不能容忍，你既亏待正妻、折辱雨晴尊严，亦是玷污了明珠清誉。”

“再者，明珠是陛下赐婚，日后要嫁燕王为妃。此事一旦传入燕王耳中，只会连累明珠名声，于她百害而无一利。”

江晏听罢，心口郁结闷涩，他抬眸看向宋昱衡，眼底翻涌寒色，勾起一抹讥讽冷笑。

这般床笫私语、寝居中最不堪的私密失态，落入宋昱衡耳中。他第一时间疑心是宋雨晴向外散播，可转念思忖，闺房枕间屈辱秘事，宋雨晴身为受害正妻，断不会自毁颜面四处声张。

一念及此，江晏心口沉沉下坠，寒意顺着脊背攀爬四肢百骸。永定侯府势力盘根错节，眼线暗桩渗透朝野各方、甚至他国公府内院，连他卧房枕边的失仪碎语，都能精准传回宋昱衡耳畔。

这一刻，江晏敛去轻视，神色凝重，正视眼前城府深沉的宋昱衡。

宋昱衡无视江晏眼底的情绪，语气平淡接续道：“我镇守月栖关数年，浴血戍边，所求从来只是护阖府家人安稳度日、自在无忧。当初太后赐下婚约，雨晴心悦于你，这门亲事方才敲定。倘若她有半分不愿，纵使太后懿旨施压，这桩婚事也成不了。”

“近些年英国公府陷帝王猜忌，府上兵权被圣上收回。如今永定侯府倾力帮扶英国公府与长公主府，一则是顾及燕王殿下情面，二则是珍惜两家姻亲情分，说到底，亦是盼晏世子恪守本分，予永定侯府、予雨晴该有的姻亲体面。”

江晏心口闷涩滞郁，忆起母亲临行前的叮嘱。经此边关一役，永定侯府军功傍身，声势已今非昔比，又因宋明珠缘故，决意暗中辅佐皇子李易之，如此一来，他与明珠之间，此生再无余地。心口密密麻麻针扎般钝痛，加之宋昱衡话语里暗藏的施压与规劝，更让他郁结难平不适。

永定侯府常年驻守西北，独掌西北重兵，此番平定西南兵变、抵御漠北铁骑，赫赫战功加身。只要谨守臣节、安分守业，当朝陛下在位一日，侯府权势地位稳如磐石、无人可撼动。

可英国公府境况截然相反，祖父离世之后，父亲手中兵权被削去，调任兵部任职，看似擢升，实则明升暗降。这般处境利弊参半：好在脱离兵权漩涡，不被各路皇子裹挟拉拢，远离夺嫡纷争；坏在家族权势止步不前，失去向上攀升的底气。

江晏敛去眼底戾气，沉沉吸一口气，压下酸涩与不甘，抬手端起身前茶盏，向着宋昱衡躬身举杯，嗓音干涩沙哑：“大哥所言极是，是我执迷糊涂，多谢大哥提点教诲。”

宋昱衡将他眼底不甘收入眼底，淡淡开口：“此番我决意领兵主动征伐漠北，与燕王殿下里应外合，一举击溃漠北部族，永绝边境后患。我心知太子如今监国理政，定驳回此战奏请，故而我要你修书回京，游说太子应允战事。”

言至此处，他微微倾身凑近案前，压沉嗓音，只剩二人可闻：“除此之外，圣上龙体，已痊愈大安。”

江晏抬首，眸底翻涌惊惧。这般绝密消息，母亲临行前未提及，难不成是长公主尚且被蒙在鼓里？他喉间发紧，语声急促：“大哥……此言当真？”

宋昱衡缓缓颔首，神色肃穆凝重：“你英国公府、长公主府自有筹谋算计，永定侯府不便掺和干涉。但我有言在先，世道人心叵测，追随正统立身，方是万全之策。你我身为臣子，恪守本分、安分守己，便足矣。”

江晏心神震颤，心底泛起茫然混沌。

何为正统？监国太子，算不上正统；龙椅之上的当今陛下，深究溯源亦非嫡出。可他们皆身居至尊权位，便是世人口中的皇权正统。

那他含冤而死的嫡亲舅舅，生来名正言顺，才是天命正统，最终落得身死落幕；中宫嫡出的李易之，血脉纯正无可指摘，却被迫远赴藩地、远赴异国沙场拼死搏命。

何为正统？江晏心间一片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