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娥听罢，缓缓摇头，眸中盛满通透了然，淡淡开口：“身份一变，心性便跟着飘了。从前她只是贴身侍女，行事步步谨慎、俯首帖耳；如今跻身姨娘之位，又在这月栖关别院，逼得明珠被迫迁出主院、移居药铺，便妄自尊大，自以为能凌驾主子之上。如今我罚她，她心底郁结不服，也只能撂几句狠话虚张声势罢了。”

二人话音刚落，院外便响起细碎轻快的脚步声。

宋明珠含笑迈步走入屋内，鬓发衣角还裹挟着室外寒气，语声温润柔和：“嫂嫂屋内暖意融融，外头寒风刺骨，一路行来冻得人发僵，入了这屋，不愿再出去了。”

承意快步上前，将一只描金食盒递到杜月娥身侧青茅手中，眉眼含笑温声开口：“我家姑娘知晓世子妃爱饮茶，院中今日熬了一锅清润甘汤，滋味不算甜腻，却最是生津润喉。月栖关气候干燥，喝着恰好适宜。”

杜月娥颔首示意青茅收下食盒，伸手亲昵牵过宋明珠，一同落座暖榻之上，柔声笑道：“后厨宴席菜肴尚需片刻备好，你大哥也未回府，咱们暂且闲坐片刻，说几句贴心话。”

她转头吩咐青茅沏茶，又轻声补充：“此地井水自带一股土腥涩味，入口着实不畅快。我方才命人将茶水反复滤了三遍，你尝尝，看是否合胃口。”

宋明珠抬手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清雅茶香裹挟温润水汽漫过舌尖，她弯眸浅笑颔首：“大嫂嫂细致妥帖，连饮水小事，都打理得这般考究。”

杜月娥凝望着她，眸底漾着柔和暖意，缓缓开口：“此番相见，你性子舒展了许多，话也比往日多了。从前身居京城，你沉静寡言，温泉山庄宴饮、太子召见之时，你亦是默然立在一侧，多余话语都不肯吐露。”

宋明珠轻轻放下茶盏，眼底澄澈赤诚，语气温润恳切：“从前身在京城，权贵云集、人心错综，我谨小慎微，生怕言多必失惹人嫌憎，故而处处拘谨自持。嫂嫂是至亲家人，待在嫂嫂身边，心安踏实，心绪松弛愉悦，自然愿意多说几句。纵使言语失当，也不怕被厌弃诟病。”

言罢，她微微抬手轻挥。堂内伺候的丫鬟婆子机敏识趣，见状齐齐躬身敛步，轻手轻脚退出门外，独留二人独处正屋。

杜月娥心下了然，宋明珠刻意屏退左右，定是有私密要事相商。她从容端起茶盏慢啜，安安静静静待宋明珠开口。

宋明珠敛去眉眼浅笑，暗自斟酌措辞，挑拣稳妥话语，将魏燕妮一事简略道出，刻意隐去私自离荣城私奔的内情，只淡淡言道：“魏姑娘不知何故辗转来了月栖关，现下已经被咱们的人寻到了。”

“你笃定她不是被人胁迫裹挟而来？”杜月娥眉峰微拢，语声沉了几分。

“倘若真是被歹人劫持，便要顺藤摸瓜查清背后主使；若是她自发出走，便是闺中私隐，自当严守秘密，保全姑娘家的名节。”

宋明珠不便吐露实情，语气淡淡含糊作答：“内里详情我并不知晓。早先承意在荣城时，曾被魏夫人传唤问话，言说燕妮失踪，直至承意抵达月栖关，才将此事告知于我。说到底这是魏家内务家事，交由魏家人自行处置最为妥当，咱们外人贸然插手，平白落下口舌非议。”

她稍作停顿，语声恳切续道：“往日在荣城，燕妮对我颇多照拂，亦是我的闺中挚友。如今人是侯府下人寻回，由嫂嫂出面周旋处置，远比我一介晚辈出面更为周全得体。”

杜月娥闻言，心底暗自对宋明珠多了几分赞许。她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宋明珠的用意。这般安排，一则护住魏燕妮私逃离乡的秘事，保全女子名节；二则亦是替她撑腰，让她这个初至月栖关、立足未稳的世子妃，借此事稳固掌家主母的威信。

“也罢，此事我会同你大哥商议，替你办妥。”杜月娥颔首应下，“明日你将人带过来，我先见她一面，随后遣人给魏夫人递去帖子，商议后续安置事宜。”

“我今日提前告知嫂嫂，也好让您提前筹谋，心中有数。”宋明珠弯眸浅笑补充道。

杜月娥凝望着身前从容温润的宋明珠，心底暗自感慨，她当真脱胎换骨。

昔日身居京城时，谨小慎微、步步收敛；如今心性通透豁达，行事顾全大局，亦懂得体恤旁人、周全各方。这般通透沉稳的女子得江晏倾心，实属应当，换作是她，亦会倾心选择宋明珠而非宋雨晴。

转念想起宋雨晴，杜月娥眸光微沉，人心易变，世事亦然。

宋雨晴成婚之后，性情日渐阴郁乖戾，对江晏的执念更是偏执。

杜月娥眸光不经意扫过宋明珠发间，见她并未佩戴那支红宝石金簪。那支金簪是宋雨晴的物件，无端落在宋明珠妆台之上，整件事疑点重重，她百思不得其解。

也未揪出西院被暗中收买的下人。陡然心底浮起另一种骇人揣测，杜月娥心口一紧，浑身惊悸不已。

她暗自敛下思绪，心底沉沉，若是宋雨晴得知此事，必定不择手段，构陷刁难宋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