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放下手中茶盏，执戈躬身退下，吩咐下人备上净手温水。

片刻后，一名小丫鬟捧着铜盆清水轻步入屋，执戈上前伺候，替宋明珠净手理袖。待收拾规整完毕，宋明珠柔声吩咐：“取些今日熬好的果茶装好，送往主院给大嫂。月栖关水土干涩，井水带着涩味，大嫂刚到此地，定喝不惯本地茶汤。”

执戈垂首应声，柔声回禀：“姑娘，今日并未烹煮果茶，不过芍药姑娘方才熬了一锅清润润喉的甘汤，可否取这份带去？”

宋明珠闻言微微颔首。不多时承意入内，她便带着两名侍女一同往主院走去。

沿途往来的丫鬟仆妇见了她，驻足垂首，恭恭敬敬屈膝行礼。

宋明珠眸光轻扫，唇角噙着淡笑轻叹：“果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带出什么样的仆从，大嫂治下规整，气度向来大气雍容。”

她缓步前行，沿途赏览别院景致，悠悠开口：“往日来去皆是行色匆匆，未曾细细闲逛，今日细看，这座别院景致清雅，着实雅致舒心。”

承意闻言莞尔附和：“姑娘说的极是，正所谓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仆从，亦配得上什么样的宅院景致。”

宋明珠听罢，眉眼柔和，淡淡轻笑出声。

院外寒风凛冽料峭，主院之内因筹备宴席，烟火缭绕，漾着融融暖意，驱散了周身寒意。

杜月娥听闻宋明珠已动身赶来，侧首对身侧青茅沉声吩咐：“传我吩咐，让柔姨娘先退回院内候着，待世子与明珠用完宴席，再令她折返此处，继续跪着领罚。”

她话音清冷，字句皆是不容置喙。一来不愿柔枝落魄狼狈的模样，扫了宋昱衡与宋明珠的宴饮兴致；二来也不愿落下苛待妾室的口舌非议，徒惹宋昱衡心生嫌隙与芥蒂。

青茅躬身俯首恭敬应下，步履快步行至廊下。

廊下寒风刺骨，柔枝直直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一身素色布面襦裙沾满灰土褶皱，面色惨白，唇瓣失了血色。

青茅垂眸睨着她，心底冷哼。

柔枝遥遥望见青茅走来，黯淡眼底燃起一抹希冀之光，以为她能得以起身。

青茅缓步走到廊前，没有俯身搀扶之意，语调平直淡漠，不起波澜：“世子妃有令，命你先回院落歇息。待世子、二小姐宴席结束，你再折返此处继续罚跪。莫要在此处碍了世子眼目，让世子妃为难。”

柔枝闻言眼眶泛红，不甘与怨怼翻涌心头。她是永定候侯夫人跟前得力贴身大婢，如今又跻身世子侍妾，自认根基稳固、身份不俗，在这月栖关别院该保有体面。

世子妃身为她的主母，手握管束处置妾室的权柄，今日罚她，她纵使委屈，也只能咬牙隐忍顺从。可凭什么要她屈尊降贵，向宋明珠低头退让？宋明珠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庶女，甚至都不是永定侯府血脉，来路不堪、卑贱孽种，她身为侯府正经世子侍妾，何须向这样一个卑贱之人退让服软！

她死死攥紧衣襟衣袖，嗓音干涩沙哑，压着满腔的戾气冷声开口：“世子妃这般刻意偏袒宋明珠，就不怕触怒京中侯夫人吗？”

青茅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笑，寒意彻骨：“柔姨娘，您怕是本末倒置、忘了分寸。此处是永定侯府辖地，并非镇国公府，此间真正做主的，是侯爷与世子，世子妃不过谨遵世子吩咐行事罢了。您可知世子妃此番远赴月栖关缘由？正是世子特意派人专程接来，只因这座别院内宅尊卑颠倒、规矩崩坏，正经主子被逼迁居药铺，卑贱奴才反倒僭越抢占主子体面。”

她稍作停顿，眸色骤沉，语气冷冽刺骨：“您从前侍奉侯夫人，得以跻身世子妾室，本是天大的恩宠殊荣。可您务必牢记，妾室终归是奴，与我这贴身婢女，本就无本质差别。二小姐纵使庶出、不得侯夫人垂爱，可她是陛下亲旨册封的燕王妃，是正经主子。你我皆是仆从，伺候主子为本分，就该认清身份，切莫痴心妄想、僭越本分。世子不屑纠缠内宅琐碎，前些时日纵容你几分，不过顾全内宅颜面，你切莫真以为自己身份贵重、肆意妄为。”

“先回房去吧。”青茅看着柔枝面无血色、身形摇摇欲坠，又添了一句提点，语气淡漠疏离，“再过片刻二小姐便到主院了，若是让她撞见你在此罚跪，难保不会动怒，再度搬回药铺居住。届时世子妃断不会为了你，得罪自家小姑子，到头来委屈受罚的，依旧是你。”

柔枝抬眸，双目赤红瞪着青茅，心底恨意翻涌。想当初在京城西华苑，青茅随杜月娥前来请安，一口一个柔枝姐姐，唤得温顺亲昵；不过是她一朝失势，此贱婢便冷眼相向、落井下石。

“你休要得意！”柔枝怒到极致，声音克制不住发颤，“我即刻写信送往京城禀报侯夫人，将你们所作所为尽数禀明，定要你与世子妃付出代价！”

青茅眸底掠过一丝不耐，懒得再与执迷不悟的她多做纠缠。

往日她尚且觉得柔枝通透懂分寸，怎料来了月栖关之后，愈发狂妄拎不清轻重。她旋身转身，径直返回正堂，将方才柔枝的一言一行、神态怨言悉数禀报给杜月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