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悠悠转醒时，窗外已是暮色垂垂，黄昏浸染院落。她凝望着窗外渐沉的天光，心底思忖，睡了这般久，腹中空乏饥饿。

廊下，承意与执戈值守，听得内室传来细微动静，二人联袂掀帘而入。

见宋明珠垂着眼，兀自坐在床榻间，眉眼间裹挟着初醒的惺忪迷茫。

承意缓步上前，拉开另一侧床幔，柔声开口：“姑娘今日睡得久了些，用午膳之时，奴婢瞧您睡得沉，估摸您醒来胃口不佳，便未贸然唤您。”

宋明珠轻轻颔首，任由执戈、承意上前伺候着梳洗整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睡太久了，腹中有些饿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芍药端着食盘缓步走入屋内，屈膝对着宋明珠福身行礼，恭声道：“宋小姐。”

宋明珠闻言起身，眉眼温和看着她：“你客居在此，无须操劳这些杂活，吩咐底下粗使丫鬟去办便可。”

芍药指尖微微攥紧，慌忙将食盘搁在桌案上，垂首敛眸，神色局促又拘谨，声音细若蚊蚋：“我……不，奴婢无妨，奴婢粗活细活都能做得。”

承意见状含笑打圆场，语气温和劝慰：“张姑娘，咱们姑娘心地宽厚，她说的话您只管听着便是。”

宋明珠落座，抬手端起案上温茶抿了一口，又捻起一块清甜点心浅尝两口，缓缓开口道：“府中洒扫、膳食、伺候起居这些琐事，自有专人各司其职。你无需分心操劳，只需潜心学好令尊传授你的医术，再将我赠予你的医册钻研通透便好。往后若是我们身有不适、头疼脑热，便不必另行外请大夫，有你照料足矣。”

张芍药垂眸听罢，乖乖应声：“我明白了。”

宋明珠淡淡抬手，温声道：“承意你领她下去歇息吧。”

承意笑着应声，领着芍药缓步退了出去。

屋内余下二人，宋明珠又啜了一口清茶，抬眸看向身侧执戈，轻声问询：“乔砚回来了？”

执戈垂首躬身回话：“早已回府了。姑娘安睡未醒，便在廊下候着。”

稍作停顿，她又接着禀道：“奴婢方才听乔砚说，已将魏小姐妥善安置在了西城别院。”

“也罢。”宋明珠颔首应声，语调平缓淡然，“暂且让乔砚照拂她几日。待会儿去大嫂院里用晚膳，便劳烦大嫂修一封帖子送往魏府，请魏夫人遣人前来，接魏燕妮回府。”

执戈躬身应诺，沉默片刻后眉眼微蹙，面露迟疑，轻声问询：“姑娘，您可要前去见一见魏小姐？”

宋明珠闻言幽幽轻叹，眉眼间掠过一丝怅然：“此刻，她心中最不愿见的人，恐怕便是我。”

她语声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缓缓接着道：“我委实未料到，她为了乔砚，这般一意孤行、飞蛾扑火。彼时荣城遭叛军围困，城破危在旦夕，局势凶险至极，她却只顾着收拾金银细软，仓促私逃。她不曾思量，若是城池陷落，她爹娘与魏府上下，又该落得何等下场。”

执戈垂首不语，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魏燕妮出身世家高门，自幼锦衣玉食娇养长大，半生顺遂无虞。

执戈沉吟斟酌片刻，垂首回道：“此前承意来月栖关禀报，魏夫人彼时借着承意传话，实则是想请咱们永定侯府动用势力，帮忙寻回魏小姐。”

宋明珠唇角溢出一声嗤笑：“彼时月栖关被漠北大军紧逼，军中粮草、药材尽数短缺，所有人都自顾不暇，哪有闲心理会这些儿女情长？当真是荒唐可笑。好好一位世家千金，为了一己情爱便不顾一切离家出走，将家人的牵挂、自身的安危全都抛诸脑后。你说，她这般行事，值得吗？”

执戈默然垂首。抉择值与不值，她心底亦无定论。

宋明珠语声清淡，接续说道：“我早前问过乔砚，魏燕妮这般一意孤行，究竟值不值得，他亦坦言，不值。”

“的确，不值当。”

执戈缓声开口，语气平和通透：“或许于魏小姐自身而言，她甘之如饴。姑娘与奴婢不是她，难解她心底执念。”

宋明珠闻言稍作沉吟，觉得此言甚是。再多品评议论亦是无用，当即淡淡吩咐：“去唤乔砚进来。”

执戈敛衽躬身行礼，转身退至廊下传召。须臾间，乔砚阔步入内，垂手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坐。”宋明珠轻抬素手，淡然示意。

待乔砚落座，她不绕弯子，径直开口问询：“你老实说，魏燕妮为你做到这般地步，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