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粗砂，刮过干涸的河床。

篝火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火光照在霍惊山满是沟壑的脸上。他没穿甲，身上裹着件发酸的粗布短打，手里攥着一块焦黑的护心镜残片。那是他小儿子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

他用粗糙的拇指肚，一遍遍蹭着边缘被火燎出的毛刺。没哭，连呼吸都很平缓，只是那两根手指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的血丝糊在生铁上，又被他一点点擦干。

沈清姝从后方的粮车阴影里走出来。她披着件灰黑色的厚斗篷，脸色比河床上的寒霜还要白，经脉彻底干涸留下的病容让她连走路都透着股冷意。

她没说话，只是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扔进火堆里。

“三十个时辰。”霍惊山停下动作，没抬头，声音像含着口沙子，“我们换了短打，走了两百里。大靖外围的关防，连一个出来仔细盘查的人都没有。”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原本属于大靖边防总兵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死灰：“我教我儿子，为了这大靖的江山，死也不退半步。可这江山，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霍惊山站起身，单膝跪在满是砂石的泥地里。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一字一顿：“我这条老命，还有十万苏家军的命，以后全凭沈当家做主。我不求别的，只要萧鸿屹死。”

沈清姝看着他膝盖下压出的深坑，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一把刀抹了萧鸿屹的脖子，太便宜他了。”

霍惊山抬起头。

“杀人，要诛心。”沈清姝用脚尖拨弄了一下篝火，火星崩裂开来，“大靖皇权凭什么吃人？凭的是他国库里的粮，武库里的铁，还有能买命的银子。我要的复仇，不是带着你们去劫法场、打皇城，我要把大靖的骨血抽干。我要让他坐在那把龙椅上，眼睁睁看着这天下连一钱银子都不听他的调遣。”

老将粗重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后，那布满血丝的眼中燃起一抹近乎残忍的亮光。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退回了阴影里。

头顶的枯树枝晃了一下。

萧璟渊无声无息地落在一旁的木箱上。他没穿平时那身惹眼的锦袍，而是换了件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一叠薄薄的纸页。

“夜枭的探子被清洗干净了，沿途的兵痞倒还算安分。”萧璟渊将最上面的一张纸递给沈清姝，用最温和的语调报出最致命的底牌，“明日要过的风陵关，守将马正，上个月在地下赌坊输了三千两现银；过了风陵关的定州营游击将军，刚在城外置办了第三房外室，正缺银子填窟窿。”

沈清姝借着火光扫了一眼那张纸上的数目，从袖口抽出一张印着血色暗纹的汇票，压在纸页上。

“那就给马正五千两。”她拢了拢斗篷，声音融入风中，“银子能砸开的门，就用不着刀。”

两日后，正午。

日头毒辣，黄土官道上被一千五百辆重载马车碾起半丈高的尘土。骡马的喘息声和车轱辘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压过了周遭的一切动静。

前面的车队停了。

风陵关外，十几根粗壮的拒马横在路中间。七八个穿着大靖制式皮甲的守军歪歪斜斜地靠在兵器架上，为首的守将马正手里颠着个沉甸甸的钱袋，正斜着眼睛打量这支一眼望不到头的商队。

“江淮通济商号？”马正吐掉嘴里的草根，走到第一辆马车前，伸手拍了拍那结实的榆木车厢，“这车轱辘压出的印子，快陷进土里三寸了。什么药材能有这么沉？不会是夹带了北边的违禁生铁吧？”

周围的几个守军立刻端平了手里的长枪，气氛瞬间变了。

霍惊山戴着一顶破草帽，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短打，佝偻着背从后头快步走上前。

就在两年前，他还巡视过风陵关，这个马正当时还是个小旗官，跪在地上信誓旦旦地说要报效朝廷。如今，这人却在这里干着拦路抢劫的勾当。

霍惊山把头压得很低，那双握惯了长戟的手，此刻捧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熟练地塞进马正的手心。

“军爷辛苦。”霍惊山压着嗓子，语气卑微到了骨子里，“都是些炮制好的重楼和茯苓，怕见风，包得严实了些。商号的一点心意，给弟兄们买碗茶喝。”

马正捏了捏纸包，太薄了。他眉头一皱，刚要发作，手指却摸到了纸张边缘那特殊的凸起暗纹。

他动作一顿，背过身，飞快地掀开纸包的一角。

血色的印泥，浮生阁的专属徽记，面额是整整五千两。

马正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飞快地将那张汇票塞进贴胸的暗袋里，再转过身时，脸上的横肉已经挤成了一朵花。

“药材嘛，确实娇贵，见不得风。”马正清了清嗓子，挥手示意手下搬开拒马，“通济商号是正经生意人，放行！”

霍惊山躬着身子道谢，一步步退回马车旁。他的手指死死抠在车辕上，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车厢的缝隙里，飘出沈清姝极轻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