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的时间，足够把一座肃杀的军营彻底抹去原本的痕迹。

霍惊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肩膀处还打着两块补丁的粗布短打，蹲在三口生铁大锅旁。他手里拿着根粗糙的木棍，一下下搅和着锅里煮沸的皂角水。新发的江南脚夫装在浑浊的水里翻滚，被强行褪去惹眼的平整，揉搓出长途奔波才有的破旧褶皱。

不远处的空地上，再也听不到铁甲碰撞的声响。十万名士兵沉默着脱下制式军服，把拆解好的弩机和长戟塞进一口口沉重的榆木大箱里，最后在上面铺满厚厚的干草和防腐香料。

“沿途的守将不是瞎子。”霍惊山把木棍扔在地上，捞起一件发烫的麻衣拧干，粗布上的热水烫得他手背通红，“十万人南下，就算是化整为零，这么大批的青壮劳力也足够让地方州府把我们按死在驿道上。”

沈清姝坐在旁边的粮车辕杠上，没看他，只低头翻着手里那叠纸。

“他们确实不瞎，但他们缺钱。”沈清姝将最上面的一张盖着红印的凭证扔在干草堆上，“大靖连你们的军饷都能拿去换火油，地方州府的衙门早穷得揭不开锅了。只要银子给够，他们连自己亲娘的轿子都不会查。”

霍惊山扫了一眼那张凭证。上面盖着浮生总阁的徽记，写着“江淮通济商号十二州府通关大契”。

“周边十二个州府的大型商队，一共一千五百辆拉货的大车，明天天亮前会分批进山。”沈清姝抬头，目光越过营地里那些忙碌的背影，“我买通了沿途三十二个关卡的外围路引。从现在起，这里没有苏家军，你们只是浮生阁雇来押送北地药材的伙计。”

伪装成账房先生的副官插了一句：“这几天，夜枭的探子没再露过面。可京城那位要是连着半个月见不到边关的急报，早晚会派大内禁军来查。”

“他查不到了。”沈清姝将剩下的凭证塞进袖口，看着飞往南方的一只灰鸽，语气毫无波澜，“虎符的灰，这会儿应该已经飘进大内了。”

千里之外，京城文渊阁。

阴冷的穿堂风刮过狭长的走廊，吹得悬在檐下的防风宫灯左右摇晃。萧崇乾靠在值班太监歇息的隔间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酸梅汤。

一墙之隔的正厅里，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正把一卷黄绫密旨塞进特制的牛皮筒里，准备用火漆封死。

萧鸿屹连着五天没收到边关夜枭的密报，猜忌的狂症已经压不住了。半个时辰前，这位皇帝连砸了御书房里的三套青瓷茶具，当场写了这道密旨，命大内十二名顶尖特使带队，连夜北上强接边防军权。

掌印太监捧着牛皮筒，正准备喊人，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带着哭腔。

“干爹，不好了！刚领了腰牌准备出城的四位特使……在神武门外头突然上吐下泻，连马都跨不上去，现在人都瘫在值房里了！”

掌印太监脸色一白，手里的火漆差点掉在案板上：“吃错东西了？”

“太医院看过了，说是……说是中午御膳房赐的那道海参汤不太对付……”

一听是御膳房出的岔子，掌印太监后背直冒冷汗。这要是追究下来，就是大内投毒的死罪。他赶紧把牛皮筒往桌上一放，提着下摆就往外跑：“给我封死消息！去神武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崇乾从隔间里慢悠悠地晃出来，随手将那碗加了料的酸梅汤倒在墙角的绿植盆里。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装有北上密旨的牛皮筒，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顺着袖口滑进了宽大的蟒袍里。

“王爷。”一个穿着杂役服色的小太监从门外闪进来，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封着死蜡的细长铜管，“北边暗线飞鸽刚递进来的。”

萧崇乾接过铜管，捏碎外壳。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块指甲盖大小、边缘被烧得严重变形的焦黑铁块。

借着摇晃的烛光，能清晰地看到铁块内侧残存着半个“九龙腾云”的内廷暗记。这是大靖总兵虎符最核心的机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