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崇乾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他拉开旁边的一排抽屉，从最底层的夹板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大靖边防通用的黄色急报用纸。

他用小刀刮破指尖，挤出几滴血，混着旁边砚台里干了一半的红印泥。随后拿起那块焦黑的残缺虎符，在血泥里重重一按，盖在了急报落款的空白处。

半个时辰后，这份带着真实虎符暗记、写着“边防换防如常，夜枭驻地走水失联”的假军报，混在了一批从江南送来的折子里，被送向了御书房。

“既然陛下这么喜欢防着自己人，”萧崇乾用白布擦干净手指上的血迹，看着小太监离开的背影，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那就让天枢局先替我们清道吧。”

御书房里的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地龙烧得很旺，萧鸿屹却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死死盯着御案上的那份急报。

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球一动不动，视线像锥子一样扎在落款处的那个焦黑印记上。那是只有总兵虎符才能压出来的暗纹，而且印泥里混着武将签发绝密军情时特用的血契纹路。

天下没有任何人能伪造出这个残缺的印记。

“换防如常……夜枭驻地走水……”

萧鸿屹喉结滚动，神经质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他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看到这个真实印记的瞬间，有了一丝诡异的松懈。只要还有这道折子，就说明霍惊山没有反，边军的兵权还在大靖手里。

但仅仅过了三息，他那张苍白的脸就猛地扭曲起来。

“哗啦——”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被他一把扫在地上，名贵的端砚砸在地砖上，墨汁溅了一地。

“好一个驻地走水！”萧鸿屹猛地站起身，狐裘从肩膀上滑落。他一脚踹在跪在旁边的天枢局副使肩膀上，将人踹得翻滚出两步，“边军在正常换防，朕的夜枭却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一道求援的折子都递不回京城！”

副使把头死死磕在金砖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陛下息怒……”

“边关的夜枭暗桩，光是百户就有四个！他们是瞎了还是聋了，能被流寇一把火全烧死？”萧鸿屹绕开御案，呼吸越来越粗重，“那是有人在替流寇遮掩！”

他就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既然没在边军那里找到叛乱的证据，就本能地开始在身边寻找撕咬的目标。

“天枢局负责调拨夜枭北上的军费和外围打点，经费一切如常。可现在，北边的暗桩被人拔得干干净净，你们却连个屁都没闻着！”萧鸿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盯着地上的副使，“你们这群蛀虫，是不是在京城里结党，把手伸进朕的眼睛里了？！”

“臣万死不敢！”副使吓得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传龙鳞暗卫。”萧鸿屹根本不听解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亢奋，“给朕把天枢局外围调拨军费的官员，还有跟夜枭有私交的五品以上朝官，全拿进诏狱。朕倒要看看，是谁在京城里给流寇打掩护！”

大靖的朝堂，正因为一份伪造的急报，陷入一场荒谬而血腥的错位内斗。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边防驿道上。

一辆接着一辆的厚重马车压过冻硬的土路，发出沉闷的碾压声。成千上万穿着粗布短打的“伙计”沉默地跟在车队两侧。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啸的北风掩盖着这支庞大队伍的行迹。

宫廷内斗的血雨腥风，完美掩盖了边防大军南下的雷霆之势。浩浩荡荡的商队阴影，已经彻底融入了漆黑的山林，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南向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