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轿车沿着省城的北二环路一路向北，越往北开，路面的颜色就越深。起初是灰白色的水泥路，后来变成了沥青路，最后车轮碾过的每一寸路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粉尘。

这里是省城的铁西区，钢铁厂的腹地。

下午四点半，天色却昏暗得像是要下暴雨。但这并不是雨云，而是钢铁厂几个高炉里常年喷吐的烟尘。在低气压的天气里，这些红色的赤铁矿粉和黑色的煤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口倒扣在十几万工人头顶上的大黑锅。

“咳咳……”

苏菲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得死死的，捂着鼻子，“林哥，这地方味道太冲了。一股子臭鸡蛋味儿。”

“那是硫化氢，炼焦产生的。”

林奇把着方向盘，目光扫视着路边。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全是五六十年代建的那种苏式红砖楼，外墙被烟熏得发黑。路边全是穿着深蓝色工装、骑着二八大杠下班的工人，浩浩荡荡的自行车大军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在这种地方，别说找个哑巴，就是找头大象都费劲。”高阳看着窗外那密密麻麻的筒子楼，心里直打鼓，“林哥，咱们真不去居委会查？”

“不去。”

林奇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旁，熄了火，“哑巴反侦察意识极强。他在滨江潜伏三年都没落户口，到了这儿更不会主动去居委会登记。咱们要是大张旗鼓地查暂住证，还没等摸到边，风声就先传到他耳朵里了。”

“那怎么办？”

“找地头蛇。”

林奇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个挂着“铁西路派出所”牌子的二层小红楼，“跨区域办案，强龙难压地头蛇。咱们手里虽然有省厅的条子，但真正能帮咱们摸清这几千个耗子洞的，只有管片儿的老民警。”

三人下了车，林奇特意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条硬中华——这是李向给的“活动经费”买的，在90年代，这就好比是通关文牒。

铁西路派出所里很热闹，正是饭点，几个民警围着个煤炉子在烤馒头片，屋里烟雾缭绕。

“哪部分的？”

一个头发花白、没戴警帽的老民警端着个搪瓷茶缸子，斜眼看着进来的三个生面孔。他警服风纪扣敞着，袖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那种在这个片区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

“邢叔好。”

林奇上前一步，先敬礼，然后利索地递烟、点火，动作行云流水，“我是滨江县刑警队的林奇，那是我的两个徒弟。这是我们的介绍信和省厅的协查函。”

老邢接过烟，扫了一眼那个中华烟盒，脸色缓和了不少，又看了看协查函。

“滨江县的？跑这么远来抓人？”

老邢嘬了口烟，把介绍信往桌上一扔，“这案子不小啊，连省厅技术处都盖章了。说吧，找谁？”

“找一个哑巴修鞋匠。”

林奇没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大概四十岁左右，左腿微跛。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他最近一周内，可能在咱们辖区的‘幸福里’小区租了个半地下室。”

“幸福里？”

老邢一听这名字，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把茶缸子重重地往桌上一然，“小林同志，不是我不配合。你知道幸福里是个什么地方吗？”

他站起身，指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辖区图：

“那是58年建厂时的老家属区，一共四十六栋筒子楼。后来厂子效益不好，这几年外来人口涌进来，私搭乱建，把车棚子、煤棚子、地下防空洞全改成出租屋了。光流动人口就得有三四千！而且大部分都是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睡觉，根本不登记。”

“你要找个有名有姓的还行，找个没户口的哑巴？那不跟在煤堆里找块黑炭一样吗？”

林奇知道老邢说的是实话，但他也没急。

“邢叔，我们有个具体线索。”

林奇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从地下室带出来的旧报纸，指着上面被铅笔涂出来的那个广告圈：

“嫌疑人看的这个广告，很有特点。它贴在报纸中缝最下面的豆腐块，字很小，写的是：幸福里半地下单间，原房东自用，水电方便，适合单身职工。”

“如果是房屋中介，不会这么写。这应该是房东自己登的，为了省钱，买的最便宜的版面。”

林奇又拿出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这上面有个传呼机号。我们在来的路上，试着呼了这个号，留言说要租房。二十分钟前，有个公用电话回过来了。”

老邢愣了一下：“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