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说了一句让许澄意想不到的话。
“广源贸易这个公司,我知道。”
许澄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去年我在国库科的时候,有一笔财政拨款要经过账户清算,我看到了广源贸易的名字。”顾春雨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耳语,“我当时觉得奇怪,一家贸易公司,怎么会有财政拨款的往来?后来我私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广源贸易的账户,在好几家银行都开了户,资金流量大得吓人。而且它的对公账户,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
“什么特点?”
“它的所有账户,授权签字人都有同一个人。”顾春雨看着许澄的眼睛,“那个人不是刘长河,也不是王秀英,而是一个叫江涛的律师。”
许澄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江涛。果然是他。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许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有个同学在建行的省分行当客户经理,广源贸易在他们行开了户。有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跟我提起的,说这家公司的授权签字人很有意思,不是股东,不是法人,是一个外部律师。这在企业里很少见,除非是有什么特殊安排。”顾春雨掐灭了烟头,“我当时就觉得这不正常,但也没往深处想。一来这不关我的事,二来,”他看了许澄一眼,“你的案子之后,我学乖了,不该管的事不管。”
许澄在脑子里飞速消化着顾春雨给的信息。
江涛是广源贸易所有账户的授权签字人。这意味着广源贸易的每一笔资金进出,最终都要经过江涛的签字或授权。也就是说,那十几个亿的资金流向,真正的控制权不在刘长河手里,而在江涛手里。
一个律师,控制着十几家壳公司的资金枢纽,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指挥他。
“老顾,你能不能帮我调一下广源贸易的银行流水?不需要全年的,就查几笔大额转账的明细就行。”许澄看着顾春雨的眼睛,“查到了,我自己去核实。你不会有任何风险。”
顾春雨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点了一支烟,这次抽得很快,几口就抽了大半。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很疲惫,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许澄,你给我两天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能拿到。”
许澄点了点头,把那张手机卡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的新号码,查到了给我打电话。”
顾春雨把手机卡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低头看了许澄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许澄坐在长椅上,看着顾春雨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小路尽头。
他知道自己把顾春雨放在了一个很危险的位置上,但现在的他没有选择。
在监狱里的三年教会了他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
顾春雨愿意帮他,是因为顾春雨相信他是清白的,这份相信是他现在手里最珍贵的东西。
他站起来,沿着湖边慢慢往回走。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公园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许澄的目光在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身上多停了两秒,脑子里又闪过青安县委大院外那个穿冲锋衣的身影。
婴儿车。他总觉得这个意象在对他暗示着什么,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从公园回到出租屋,许澄把门销好,从衣柜的棉絮夹层里取出那份名单和小本子,继续整理。他把顾春雨提供的新信息加了进去,在江涛的名字周围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在旁边写了几行字:
广源贸易账户授权签字人——江涛。此人可能不是最终操控者,而是中间人。他的上线是谁?为什么要通过他来控制资金?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忽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江涛的律所在青安县开了七年,七年里他接触过多少个青安县的领导?做过多少个政府项目的法律顾问?签过多少份涉及财政资金的合同?这个人手里,可能掌握着大量青安县领导干部的一些信息。
而他现在给许澄递线索,引导许澄去查那些项目背后的黑幕,也许不只是要对付周远舟一个人。也许他的目标,是青安县内的那片大网。
许澄放下笔,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他许澄从一开始就不是江涛的棋子,而是江涛手里的一把刀。
他坐过牢,他没有顾忌,他豁得出去。江涛只要把线索递到他面前,他就会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猎犬一样,不顾一切地追查下去。
而他追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查实的每一个证据,都会成为江涛打击对手的弹药。
许澄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按照江涛给的线索往下查,还是另辟蹊径,用自己的方式去调查?
如果继续按照江涛的线索走,他会很快拿到更多的信息,也许能更快地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
但他会始终被江涛牵着鼻子走,他不知道江涛隐瞒了什么,也不知道江涛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