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另辟蹊径,用自己的方式去查,他的进度会慢很多,而且他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资金,几乎不可能独立完成这么复杂的调查。
怎么办?
许澄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个问题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问题都更难回答,因为它涉及的不是信息的对错,而是信任的归属。
他能不能信任江涛?或者说,他能不能在部分信任江涛的同时,保持自己的独立判断?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张名单上。
也许他可以这样——把江涛当成一个信息源,但不对他提供的任何信息全盘接受。每一条线索都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核实,每一步都要留有后路。
同时,他要在江涛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去调查江涛这个人,搞清楚他的真实动机和最终目的。
这不仅是一场针对青安县公职界的调查,也是一场他和江涛之间的暗战。
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澄拿起来一看,是短信,号码是一个省城的手机号,不是那个“无号码”的神秘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顾春雨这人,不可靠。”
许澄的手顿住了。
这条短信是谁发的?怎么看出来的?顾春雨今天才和他见面,这么快就有人知道了?
而且,他始终认为,顾春雨是他唯一信任的在职公务员。
这条短信的语气,和江涛那些简洁冷漠的提示,完全不同,多了几分关切,像是发自内心的提醒。
许澄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发件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被挂断了。
他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许澄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如果这条短信说的是真的,顾春雨不可靠,那他今天和顾春雨说的那些话,顾春雨答应帮他查的那些东西,都会成为定时炸弹。
顾春雨会把这些信息告诉谁?梅兰芳?周远舟?还是江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手里已经掌握的信息整理成一份举报材料,通过最安全、最可靠的方式提交给省调查组。
不能再犹豫了,再犹豫下去,可能连举报的机会都没有了。
许澄坐下来,翻开小本子的空白页,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每一个事实都附上具体的来源。
他用的是朴实语言,不加任何主观评价,只陈述事实和摆明证据。
他写青安中学项目的三百万差额,写明盛建筑和江涛律所的关系,写广源贸易的资金流转路径,写那些汇入汇出的数字。
写到最后,他停下来,看着纸上的文字。
这些文字不够完美,证据也不够完整,只能算作一个开始,一个他从监狱里走出来的第一天,就想做的事情的开始。
许澄把那几页纸仔细折好,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里。他在信封上写下了收件人的名字——不是“省调查组监委信访室”这样的大路货,而是一个具体的名字。他在地铁站的电子屏上看到过这个人的名字,也曾在报纸上读过关于这个人的报道,他记得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话:“反腐败没有休止符,永远在路上。”
信封封好之后,他没有立刻寄出。
他坐在床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好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的一丝光亮。那光亮很微弱,也许随时会被风吹灭,但它确实存在。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顾春雨发来的短信:“广源贸易在建行省分行的账户流水,我拿到了部分。但是有一个条件——你不能自己来取,我需要当面给你,而且只能给你复印件。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许澄盯着这条短信,想起刚才那条“小心顾春雨”的提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