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许澄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起初很平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许澄？”那个声音压得很低，“你出来了？”

“出来一阵子了。”

“你……”对方顿了一下，“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见你一面。”

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对方说了一个地址和时间，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许澄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顾叫顾春雨，是他在青安县财政局的老同事。当年许澄当预算科科长的时候，顾春雨是国库科的副科长，两个人座位挨着，关系不近不远，但彼此算得上了解。

许澄出事之后，顾春雨是局里为数不多的没有在背后说他坏话的人之一。有一次，许澄在看守所里收到过一封匿名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我相信你是清白的。”那笔迹他认了很久，最终确认是顾春雨的。

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第二天上午，许澄按照约定，到了省城北郊的一个小公园。公园不大，早上的时候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他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等了大约十分钟，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匆匆走了过来。

顾春雨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稀了，肚子大了，眼袋明显了，走路的姿态也从以前的挺胸抬头变成了微微佝偻着背。

他在许澄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许澄，许澄摆摆手，他就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怎么找到我的？”顾春雨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扫了一圈周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你的号码没变？”许澄说。

顾春雨吐了一口烟，苦笑了一下：“我心太大了，早该换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

湖边的柳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哗哗地响。

“老顾，局里现在怎么样？”许澄先从最安全的话题开始。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顾春雨把烟灰弹在地上，“你走了之后，预算科换了三任科长，一个比一个不行。李向阳你知道吧？你那个副科长，你出事之后他顶了你的位子，干了不到一年就被调走了，说是工作需要，其实就是干不下去了，账都理不清。”

许澄听到李向阳这个名字，心里微微一紧。他说了一些对自己不利的话的那个人，就是李向阳。

“他现在去哪了？”

“去了档案室，挂了个闲职。”顾春雨又吸了一口烟，“你们那一批人，走的走，散的散，现在财政局里认识你的可能没几个了。”

许澄点点头，慢慢把话题往他想要的方向引：“老顾，我记得你在国库科的时候，跟银行那边的人很熟。”

顾春雨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许澄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你想问什么？”

许澄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我想查广源贸易有限公司的资金流水，主要是它和几家公司之间的往来。你在银行系统有关系，能不能帮我调一下？”

顾春雨的烟夹在指间，半晌没有动。

“许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你是在外面了，但你是刑满释放人员。我帮你查这些东西，万一被发现了，我也是要进去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找我？”顾春雨的语气有些急了，“你的事我很同情，真的。当年那封信就是我写的，你知道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确实觉得你是被冤枉的。可是许澄，同情归同情，我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和自由去赌。”

许澄没有说话。他能理解顾春雨的反应，甚至觉得他的反应已经很温和了。换了别人，可能连他的电话都不会接。

“老顾，我不会让你白帮忙。”许澄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新买的手机卡，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你帮我调到了，这份证据如果起作用的，就是一份正常的银行流水，没有人会知道是谁调出来的。如果出了问题，你完全可以说不知道，我也不会把你供出来。”

顾春雨盯着那张手机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到底在查什么？”他问。

许澄犹豫了一下，决定告诉他一部分真相：“我在查一批资金的去向。这些资金和青安县三年前的那批工程项目有关，和我那个案子也有关系。我不是想翻案，我只是想知道，当年是谁把我送进去的。”

风吹过来，把顾春雨手里的烟灰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