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柳府的路途,比去时更加漫长而沉重。昏迷的护卫被妥善安置在临时征用的板车上,由人小心护送。柳知晏和林砚并骑在前,皆是沉默不语,只有马蹄踏过晨露未曦的野径,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砚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寒骨舍那猩红毒雾爆开的瞬间,以及那混合血液中令人心悸的阴寒怨毒之气。活体容器……这个词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思绪里。如果真存在这样的“东西”,那它(或他/她)到底是吴玄尘一伙用以承载邪香力量或秘密的工具,还是某种更可怕实验的产物?它与柳家血脉、与“雪魄”又有什么关联?春杏拼死抢夺(或掩护)的,是否就是与此相关的线索?
柳知晏的侧脸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春杏的背叛与逃离,意味着敌人对柳府的渗透比他预想的更深,也更危险。一个二等丫鬟,究竟是如何被腐蚀,甘愿冒死行事的?她与冯哑婆,与那可能的“活体容器”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那枚沾染新鲜血迹和当归药气的玉佩,究竟是属于谁?
“先回府,全力救治受伤的兄弟。”柳知晏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决断,“同时,立刻对春杏在府内所有可能藏匿物品、传递信息的地点进行彻查,尤其是她原本的住处、养伤时的暂居处,以及库房她近日活动的区域。还有,以核对失物为名,秘密搜查所有与她相熟或有过来往的仆役住处,特别是……负责药房、浆洗、以及后门值守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林砚:“林先生,那玉佩和血液气息,还需你多费心。回到府中,我会立刻安排一间绝对安静的净室,并调取府中所有人员(包括已故、已逃者)近期可能受伤或就诊的记录,供你比对气味。”
林砚点头:“血液中的阴寒怨毒之气是关键特征。若府中真有长期接触‘魂牵’核心材料的人,或者……那个‘容器’,即便隐藏再深,只要受过伤、流过血,或长期使用特定药物,必然会在其居所、衣物或接触的物品上留下难以完全抹除的痕迹。尤其是‘当归’、‘断续膏’这类气味浓烈的药物。”
“此外,”林砚补充道,“春杏最后使用的血毒香雾,需大量鲜血为引。那些血的来源……也需要追查。府内近期可有大量用血或采血之事?比如,祭祀、药引,或者……某些隐秘的仪式?”
柳知晏眼神一凛:“此事我会密查。”
回到柳府,天色已大亮。府内气氛依旧压抑,但表面还算平静。柳知晏雷厉风行,一道道命令隐秘而迅速地传递下去。受伤护卫被送入内院由信得过的亲信大夫照料,对外则宣称是清晨操练时不慎受伤。对春杏及相关区域的搜查也悄然展开。
林砚被引入柳府深处一间特意收拾出来的静室。房间不大,四壁光秃,仅一桌一椅一榻,窗户紧闭,门扉厚重,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杂音与气味。桌上已摆放好了那枚沾染血迹的玉佩,几个密封的瓷瓶(分别装有从寒骨舍带回的邪香粉末、血毒香雾残液、以及八卦图形旁的灰烬样本),还有一叠厚厚的纸张,记录了柳府近三个月所有人员伤病、用药、请假乃至异常行为的琐碎信息。
柳知晏亲自守在门外,确保无人打扰。
林砚首先拿起那枚玉佩。绦绳上的深蓝粗布纤维再次确认了与冯哑婆、春杏的关联。玉佩本身质地寻常,但雕工略显古拙,如意纹的转折处有长期摩挲形成的温润包浆,显示佩戴者佩戴时间不短。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新鲜程度不超过十二个时辰。当归药膏的气味已经渗入玉质微孔,颇为顽固。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浸在那点血迹的气息中。新鲜血液的腥甜之下,那股阴寒怨毒之气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缓慢而清晰地渗透出来。它并不浓烈,却极其“精纯”和“深沉”,仿佛源自骨髓,与血液本身几乎融为一体。这与寒骨舍陶瓶中那种混合了多种血液、显得较为“驳杂”的阴寒感不同,更加“个人化”,也更……“稳定”。
长期、深度侵蚀。这个结论让林砚心头发冷。血液的主人,恐怕不仅仅是接触过“魂牵”,而是很可能被其某种核心成分长期“浸染”,甚至可能以此维系着某种不正常的状态——比如,重伤需要断续膏维持?或者,本身就是“魂牵”力量的来源或储存体?
他将玉佩小心放下,开始逐一嗅闻那些瓷瓶中的样本,与血液气息进行对照、剥离、组合。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精细过程,需要从复杂的气味交响中,分辨出最细微的差异与共性。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林砚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有了几个关键的发现:
第一,玉佩血迹中的阴寒怨毒之气,其“核心成分”与邪香粉末、“魂牵”残留物中的“冥骨苔”及“镇魂檀”精粹高度同源,但更“活”,更接近某种……“生命代谢”后的产物。仿佛这些阴邪物质已在这人的血液中循环、转化。
第二,血液中除了当归药膏的气味,还有极微量的、属于“断续膏”主材“血晶兰”的那种清冽血腥甜意!非常淡,几乎被当归掩盖,但确实存在。这说明血液主人不仅使用普通活血药,更可能同时(或曾经)接受过断续膏的治疗。这符合“重伤”的推测,且伤势非同一般。
第三,在比对了所有样本后,林砚震惊地发现,玉佩血迹中那种独特的阴寒怨毒“印记”,与柳小姐绣楼残留的那缕最精纯邪香核心,有着超过八成的相似度!而与柳夫人佛堂灰烬字迹中“雪魄”混合的那部分怨念,也有约三成的气质关联!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血液的主人,很可能直接参与了针对柳小姐的“魂牵”杀害,甚至可能就是调制那致命邪香的核心人物!同时,他(或她)与八年前柳夫人之事也有关联!
另外,林砚还从血毒香雾的残液中,分离出了一种之前忽略的、极其隐晦的花香。不是桂花,也不是寻常花卉,而是……昙花!夜半绽放,转瞬即逝的昙花!这香气很淡,且被血腥和燥麝掩盖,但昙花特有的那种清冷幽艳、混合着夜间露水的气息,却独一无二。这种花并不常见,尤其是用作香料。
他猛地睁开眼,将所有发现快速记录在纸上,然后推开静室的门。
柳知晏一直守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如何?”
林砚将记录递给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发现,尤其强调了血液主人与柳小姐之死的直接关联、与柳夫人旧事的间接联系、重伤需用断续膏、以及昙花香气的出现。
柳知晏看着纸上的记录,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昙花……”他沉吟道,“府中旧日倒有一处暖房,母亲在世时喜爱侍弄花草,曾培育过几株昙花,但母亲去后便荒废了。近些年……似乎无人再提。”
他立刻唤来一名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心腹领命匆匆而去。
“春杏那边的搜查有结果了吗?”林砚问。
“有一些。”柳知晏面色更沉,“在她原本的床铺暗格里,发现了几张当票和一小包碎银,当票所当之物皆是女子首饰,时间跨度近一年,与她‘母亲生病’需用钱的借口对得上。但在她养伤期间暂居的杂物间角落,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药杵和药臼,上面残留着研磨过的当归、川芎等药物痕迹,还有极微量的、与玉佩上血迹同源的阴寒气息!”
“她自己研磨药物?”林砚心头一跳,“给谁用?那个‘容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