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哑婆的失踪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涟漪尚未平息,水面下潜藏的暗流却愈发汹涌。柳府内部的排查并未因她的离去而放松,反而更加周密且不动声色。柳知晏以整顿内务、追查失窃为名,对下人的活动范围、物品交接进行了更严格却不显突兀的规范,同时加派了可靠的暗哨,监控几处关键区域和重点怀疑对象的动向。
林砚则几乎将自己关在了那间临时的香室内。各种香料、药材、器皿堆满了长案,空气中混杂着数十种或清冽、或辛烈、或醇厚、或诡异的气味,寻常人踏入只怕瞬间便会头晕目眩。他正试图从“魂牵”那复杂矛盾的气味结构中,逆向剥离出可能存在的、相对“稳定”或“脆弱”的节点,以期找到克制或干扰之法。
三日之期转眼过去两日。这天午后,柳知晏独自在书房处理庶务,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窗棂上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笃笃”声,如同鸟喙轻啄。他神色一动,起身推开窗户。一只通体灰羽、毫不起眼的信鸽熟稔地落在窗台,腿上系着细小的铜管。
取下铜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密信。信是玄明道长亲笔,以特殊药水书写,需在烛火上略烘方能显影。字迹古朴遒劲:
“知晏吾友:信中所言‘魂牵’、‘冥骨苔’、‘雪魄’诸物,闻之心惊。贫道查阅门中残卷及游历所闻,略有所得,兹述如下,万望慎之。
一、‘魂牵’之名,不见于正道典籍,唯散落之邪道异闻录有载,言其脱胎于上古巫祝‘通幽秘术’,后与香道合流,成此阴毒之物。其方繁复,核心确需‘冥骨苔’及百年以上‘镇魂檀’(即汝所言老山檀变种,须经特殊祭炼)为基,佐以诸多怨秽阴邪之物。然其最诡异处,在于需‘活引’——即调制时,需取特定命格或血脉者之精血神魂为引,方能使香成后,针对该血脉或命格者产生‘勾魂夺魄’、‘诱发心魔’乃至‘窥视记忆’之效。若引子不合,则效果大减,或反噬其主。
二、‘雪魄’之方,门中残卷有零星提及,言其为古代‘净魂香’一支之变种,性极清冽孤寒,本有安魂定魄、涤荡邪祟之效,尤擅稳固神魂、隔绝外邪侵扰。然若炼制时火候、心性有偏,或材料不纯,则易转寒为毒,反伤魂体。其与‘魂牵’属性相克,但若以特殊手法将‘雪魄’作为‘魂牵’之‘药引’或‘稳定剂’,则可能强行糅合,使‘魂牵’之效更具隐蔽性与穿透性,甚至可能达成某种……双向连接——即施术者与被施术者之间,产生微弱的神魂感应。
三、粉末已析。除已知成分,确含微量‘镇魂檀’灰及‘冥骨苔’精粹。另有数种罕见致幻草灰,皆产自西南或极北苦寒之地。最为蹊跷者,其中混有极微量‘断续膏’残渣——此乃江湖治疗严重筋骨断裂之上品秘药,主材‘血晶兰’仅生于南疆绝壁,价比黄金。用药者非富即贵,或与江湖隐秘势力有关。
四、依贫道之见,此事绝非寻常仇杀或内宅阴私。牵扯邪香古方、罕见材料、特定血脉、江湖秘药,恐有庞大势力在背后推动,所图甚大。柳家或为‘特定血脉’之目标,而林家‘雪魄’则是关键‘钥匙’之一。务必将那面‘邪镜’与残留粉末妥善封存,万不可轻易触动或尝试仿制。若需克制,或可从‘雪魄’之本源净化特性及‘断续膏’之线索入手探查。一切小心,若有需,可再传讯。玄明手书。”
信上内容,字字惊心。
“活引”、“特定血脉”、“双向连接”、“断续膏”、“庞大势力”……这些词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远比想象中更加黑暗和庞大的图景。
柳知晏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墨迹在火焰中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血脉……”他低声自语。柳家血脉有何特殊?为何会成为目标?是因为母亲?还是因为柳家祖上?他又想到林砚身上那与“雪魄”同源的冷香,难道林家血脉也是目标之一?或者,林砚本人就是某种“特殊”的体现?
“断续膏”……这解释了冯哑婆那里发现的强力活血化瘀药膏的来历吗?不,那药膏虽然用料猛,但成分普通,远不及“断续膏”珍贵。那么,使用“断续膏”的,是吴玄尘一伙中的伤者?还是他们控制的某个重要人物?
“双向连接”……这让他背脊生寒。如果“魂牵”真能通过“雪魄”建立某种施术者与目标的微弱神魂感应,那是否意味着,凶手可能一直在某种程度上“感知”着柳府内的动静,甚至……感知着林砚的存在?
他立刻起身,前往香室。
林砚正在用一套微型蒸馏器皿,尝试分离烟雾香球灰烬中的几种致幻成分,鼻尖沁出汗珠,眼神专注。见到柳知晏面色凝重地进来,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道长回信了?”林砚问。
柳知晏点头,将玄明道长信中的关键内容复述一遍,只略去了关于“双向连接”的猜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但强调了“活引”、“特定血脉”、“断续膏”和背后可能存在的庞大势力。
林砚听着,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活引……特定血脉……”他喃喃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所以,我父母的‘雪魄’,当年很可能被用作针对柳夫人血脉的‘活引’的一部分?而我……”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他继承了父母的血脉和技艺,甚至身上带有“雪魄”的天然冷香,是否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活引”材料或目标?
“断续膏……”林砚走到一旁,拿起冯哑婆那包干硬的药膏,“这绝不是断续膏。断续膏主材‘血晶兰’气味独特,清冽中带着一丝血腥甜意,我若闻过绝不会忘。这药膏只是普通活血猛药。但道长在邪香粉末中发现了断续膏残渣……说明凶手或其关联者中,有身受重伤、需要此等珍贵药物治疗的人。而且,伤势极重,可能是筋骨断裂。”
“江湖势力,重伤之人……”柳知晏思索,“冯哑婆一个洒扫婆子,如何能接触到这等人物和药物?除非,她本就是对方安插的棋子,负责传递药物或照料伤者?但她已逃,这条线暂时断了。”
“未必全断。”林砚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既然需要断续膏,说明伤者伤势沉重,不易移动,可能需要长期治疗和隐藏。冯哑婆在府内行动受限,她若负责照料或传递,伤者藏身之处必然距离柳府不远,且足够隐蔽。冯哑婆能借洒扫之便,相对自由地在府外特定区域活动而不引人怀疑。”
柳知晏立刻领会:“西跨院后角门外,便是柳府后巷和一片混杂的民居、废弃作坊区域,地形复杂,易于藏匿。冯哑婆负责那片区域的洒扫,确有便利。”
“需要秘密搜查那片区域,重点寻找近期有陌生人出入、或长期闭户却有人活动迹象、且有浓重药气的房屋。”林砚道,“但动作要快,冯哑婆失踪,对方可能已转移伤者。”
柳知晏颔首:“我即刻安排最精干的人手,扮作收夜香、货郎或寻亲者,分头暗访。此事需极度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就在两人商议暗访细节时,赵管家再次匆匆而来,这次脸上带着更深的困惑和一丝不安。
“大公子,林先生,老奴按吩咐暗中查访府中近期伤患记录,有了些发现,但……有些奇怪。”
“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