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陆路各有一半看不见的地方,正因如此,白布结与短角声每三里才必须重新互认。
走到第五里,水面开始收窄。岸边出现两道并行车辙,右辙比左辙深近一指,车轮外沿还蹭着黑色漆屑。
车匠下船摸过湿泥,又拿木尺量了轮距。
“是重车,四面板高,重心偏右。这里拐得急,右轮吃力,所以压得深。”
“能看出车里是什么吗?”陈到问。
“看不出。”
车匠把那片黑漆放在掌心。
“漆只能证明车板涂黑,深辙只能证明车重。装铁、装石,还是装人,都不能靠车印猜。”
再往前半里,芦根下散着一把粟壳,旁边的泥却泛着白霜。貂蝉先让人取上、中、下三处泥样,卫娘又舀同湾的河水作比。上层白霜入口咸涩,下层仍是普通河泥,才确定这里不久前漏过盐。
两车盐粮的传闻,第一次有了实物印证。
但地上只有几撮盐和粟壳,仍验不出整车有多少,更验不出是谁收了货。
午后,北岸短角响了两声。
张辽在陆路截住一名掉队赶车人。那人没带军牌,只有一截写着“郭屯受”的骨签,供称自己替两辆车赶过一程,前车装盐,后车装粟;到了石嘴外便被蒙眼赶下车,究竟哪面旗来接货,他没有看见。
口供、盐泥、粟壳和双车辙互相咬上,却只能落到“确有两车到过”。
“郭屯”是谁的屯,仍不知道。
貂蝉没有让赶车人与张辽见面,也没有把盐六斛、粟十四斛的车签先说给他听。她让两名属吏分开再问一次:装车地点、换马次数、哪一只车轮曾陷泥。
那人两次都说前车右轮在第二处岔湾打过滑,后车换过一匹白鼻驽马。车匠回查时,果然在泥里找到被垫过的两块芦席,远处马粪里也夹着白马尾毛。
口供因此多了一层旁证,却依旧没有凭空长出一个买主姓名。
日影将落时,四舟抵达芦尾。
石嘴小津终于出现在前方。两条废弃宽舟被粗索并在一起,中间铺着新木板,勉强成了一座承车浮筏。浮筏北侧有二十余骑活动,坡后还不断有人影闪过,无法点清。
从车辙转向看,押车人先从华阴方向东折,在更上游绕到北汊北岸,避开孙坚沿南岸的追骑,再准备从斜向东南的石嘴渡回南岸,接上向西的车道。所谓上游小津,并不是沿黄河主槽向西远渡,只是这条回水北汊的折弯。
那辆乌板车就在筏上。
四面木板全涂黑漆,车窗被钉死,车底却挂着一个水囊。两名押卒正用长杠把车轮卡进木槽,准备等入夜涨水后推向南岸。
刘策没有因看见车便下令放箭。
貂蝉盯着随车晃动的水囊。
铁器不喝水,石头也用不着透气。
下一刻,乌板车里传出三下轻响。
两长,一短。
不是车轴颠动。
是有人在里面敲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