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厂门里的前院,灰还没散。
四车料码在产线边上,银灰色的筋一节一节截好,按长短分开。工程师蹲在车骨架旁边,已经蹲了一夜。它面前摆着三样东西:副本的料,红警的备件,一只开了盖的旧工具箱。
苏夜过去的时候,它正把一块料往车轴上比。比完,摇头,换一块。
“它挑了一夜。”夏璃坐在地上,眼睛熬得通红,手里还捏着记录板,“四车料,它只用两车半。剩下的,它说留着。”
“它会说话?”韩越从坦克后头绕出来。
赵铁柱背上的伤还没好,留在营地,没过来。韩越肩上那道口子也没长好,布条缠了两圈,露在衣领外头。他不在乎,照样往车边上凑。
“它会摇头。”夏璃说。
韩越蹲下去看那堆料,伸手要摸,被夏璃一把打开。
“别碰。它码好的。”
“我看看都不行。”
“你手上有油。”
“我手上哪天没油。”
苏夜没理他们。他走到骨架前,把手掌按在车头。掌印贴上去,面板跳出来。
多功能步兵车,修复。战略点四十,稀有金属两车半。
他看了一眼剩下的点数。五十八。
这些点,是锈矿带拿命换的。打一台铁仆,跳一点两点。四十点,四十台。苏夜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再算。
四十点花下去,只剩十八。后头要是再遇上要花点的东西,就得掂量。
“够不够。”夏璃问。
“够。”苏夜说。
他按下确认。
面板上的数字往下掉。工程师站起来,朝产线那头抬了一下手。
产线响了。
不是昨天那种咬着牙的响,是更沉的、一节一节往下压的响。传送带动着,把一截截银灰色的料送过来。工程师接住,放在车架上,量,切,焊。
它没有用火。它把两块料对在一起,手掌按上去,接缝处亮起一道暗蓝的光。光过去,两块料成了一块。
“冷焊。”夏璃说,“前纪元的法子。不用火,费手。”
工程师的手在抖。不是累,是那道光从它掌心往外抽。每焊一道,它的袖口就暗一分。
“红警的备件,替哪两样。”苏夜问。
“轴承,装甲板。”夏璃指着车架,“这两种,战争工厂的备件能对上。剩下那种,就是这银灰色的筋,替不了。前纪元的车架子全靠它撑着,少一节,跑起来就散。”
“发动机呢。”
“发动机它自己造。”夏璃说,“红警的发动机太大,塞不进这个车头。”
焊到车头,工程师停下来。车头的空腔还空着。它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废铁,放进去,盖上箱盖。
箱子里传出敲打声。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头钉一颗很小的钉子。
韩越凑过去听。
“它这箱子,是个小厂。”他说。
“别吵。”夏璃说。
敲了约莫一炷香,工程师打开箱子,取出一台巴掌大的机件。机件是暗蓝色的,接缝处还带着温度。它把机件嵌进车头,拧上四颗螺栓。
“发动机。”夏璃说,“它自己造的。”
“这么小。”韩越说。
“小才好。”夏璃说,“前纪元的车,不靠蛮力。”
工程师又走到车头后方,蹲下,在车斗前缘焊了一座架子。架子不高,能转,能抬仰角。它从备件堆里挑出两根管子,装上,试了试转轴。
“防空架。”夏璃的眼睛亮了,“双联的。能打低空。”
“能打飞机?”韩越问。
“能打低空的。”夏璃说,“高的够不着。”
“那也行。”韩越说,“总比拿拳头够强。”
焊完最后一处,工程师站起来,退后三步。
它看着那台车,看了很久。
然后它走过去,用袖子擦车头侧面的一块锈。锈擦掉,底下露出一串浅浅的数字,数字后头跟着一个符号,像一只手。
是原来造车那人的工号。
工程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凿,顺着那串数字,一笔一笔地描。它描得很慢,描完,又在旁边刻了一道很短的新痕。
“它把老工号描了一遍。”夏璃说。
“为什么。”韩越问。
“不知道。”夏璃说,“可能是怕以后坏了,找不到人修。”
韩越没再问。
苏夜看了一眼计时器。第九日零六个时辰。
按这几天的走法,城里又走了四五天。这里一步,城里半天。他昨天夜里算过一回,算到一半,就合了。
合账,是因为再算下去,数字会咬人。城里两个多月,是顾城在等。这里多待一天,顾城就多等三四天。
“试试。”他说。
韩越早就等着这句话。他一步跨上车头,手往方向盘上一搭,又摸了一圈。
“这玩意儿怎么没个挡把。”
工程师走过来,伸手在仪表台底下按了一下。车头里传出一声低响,四个轮子同时震了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