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垒城,北门,军驿。
顾城来得比平日早半刻。书吏把登记簿递上来,他右手接了,空着的左袖压在案角,压住被风掀起的一页。
军驿的书吏换过两茬。头一个嫌北门冷,调走了。第二个话少,顾城留了他。簿子一天一记,记完就收进案下的木箱。木箱里用麻绳捆着,一捆一个月。已经捆了两捆,第三捆开了头。
苏夜离城,两个月零五天。
城里的日子照过。南市的粮价稳了,城墙上的补丁干了,街口的告示换了三回。只有北门这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进出的人到了门口,都要往北边看一眼。
这两个月,北门进出的每一个人,顾城都记着。探亲的,送粮的,报信的,一天也没几个。人少,好记。
簿子上记得细。谁从北边回来,谁往北边去,带了几辆车,几口人,他都拿铅笔在边上点一个点。两个月下来,簿子边上全是点。点连成线,线往北,断在据点一号那头。
他把簿子推到一边,从怀里摸出半张药方。药方的边角卷了,字迹淡了。他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门外传来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不是粮车。粮车轮子沉,碾得闷。这车轮子轻,碾得匀。
顾城抬眼。
一辆蒙灰的越野车停在军驿门外。车头插着一面小旗,灰底,上面一道石纹。磐石城的旗。
车上下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脸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呢外套,靴子干净。他站在门口,先摘了帽子,才往里走。
“壁垒城的军驿,是这儿吧。”他问。
“是。”书吏说。
“鄙姓何,磐石城外务科的。走北线做点买卖,路过贵城,想讨口水,讨个路引。”
顾城没动。他把簿子往旁边推了推。
“路引去南门办。”
“南门办了。”何信使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上来,“这是磐石城防的印。我们不进城,只在军驿歇半天,补点粮和水。规矩我们懂。”
顾城接了纸。印是真的,纸是磐石城特制的粗麻纸,边上压着一道暗纹。他又看何信使的脸。那张脸晒得黑,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很和气。
和气的人,话通常多。
“北边不好走。”顾城说。
“不好走。”何信使点头,“这两年,一年比一年难。我们也是没办法,买卖不能等路好了再做。”
“做什么买卖。”
“铁料,旧件,老图纸。”何信使说,“前纪元的破烂,城里有人收。贵城不也收么。”
顾城没接这句。他让书吏去办补给,把何信使让到外间。外间只有一张桌,两条凳,墙上挂着一张北线的旧图,图上只画到前进据点一号。
何信使坐下,眼睛在图上停了停。
他坐得很正,手放在膝盖上,不东张西望。只有眼睛在动。顾城见过这种坐法,是常年在外跑的人,进了别人的地方,先把自己收起来。
“贵城这张图,比我们那张新。”他说,“我们那张,据点一号还是个小土围子。”
“去年修的。”顾城说。
“修得好。”何信使说,“北边这条线,能修到据点一号,不容易。再往北,就是兽的地界了。”
“磐石城这两年,也不太平。”他说,“南边的矿出了事,城里靠北边的旧货撑着。我们这些人,才往北跑得勤。”
“北边的东西,不好收。”顾城说。
“不好收,才值钱。”何信使说,“一张旧图,能换半车粮。要是图上标着个没开过的谷口,能换一座院子。”
他捧着水碗,喝了一口。
“我们从北边绕过来,路上听人说,贵城前些日子有一支队伍,往北去了。”
顾城看着他。
“军务,不便说。”
“明白,明白。”何信使摆手,“我不是打听军务。是我们城里有支队伍,也往北去了,说好一个月回,眼下两个月了,家里人等不住,托我们出来问问。”
他把水碗放下。
“听说他们最后去的是紫雾峡谷。贵城有没有队伍,也往那个方向去了?”
外间静了一息。
顾城的手放在簿子上,没动。
“北边只有兽。”他说,“没听说过什么紫雾峡谷,也没见过什么队伍。”
何信使看着他,笑意没变。

